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一三四


  我對他做出一個污辱的手勢:「毛。」我那個手勢剛舉出來,便聽見從沒停過的爆炸聲中一個怪異的尖嘯,它不像火車從你頭上開過,而像你站在鐵軌上,一列火車對你開了過來。

  在難以形容的一聲巨響中,這洞裡跟塌了一個德行,一燈如豆也被震滅了,我們在黑暗裡咳嗽和怪叫。燈再亮起來的時候,我怔怔地看著紮在我跟前的一枚巨大的炮彈,它在我身外砸得只剩下個彈屁股露在外邊,而死啦死啦還沒走,站在洞口,看著這防炮洞上方,那裡被那枚至少一百五十毫米口徑的炮彈砸出了一個天窗。我怔怔地看了看他,他也看了看我,說:「臭的。對長官不敬,遭天譴啦。——挨駡去啦。你小子真是膽包天。」然後那傢伙便消失了,上橫瀾山挨駡去了。

  我呆呆地看著那枚由於萬分之一幾率沒把我們連鍋端的臭彈。不知道哪個傢伙的手指在我眼前晃動。我尖叫,好幾隻手捂住我的嘴巴,我開始咬人和掙扎,那幫傢伙只好把我壓倒在地上,因為繼續下去我不拆了這個洞子就會把自己撕碎。

  我終於記憶起我也是父母生的人類肉身而非野獸,從死啦死啦第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我們就被扯進沒有盡頭的瘋狂——我真是來尋死的嗎?

  死啦死啦被罵到半夜,回來後若無其事到只能說破罐子破摔。此後日軍炮火成為例行,那表示我們抬頭喘氣,蹲坑拉屎時也有百分之多少的死亡可能。我也想起來了,他從沒掩飾過他的態度,嬉笑怒駡,但從不認為能和占了半個中國的傢伙達成半秒鐘的諒解,一切都只是開始,現實是我們將永不得消停。

  死啦死啦現在可以驕傲地說,我們的陣地終於像個陣地,因為它被炸得像月球一樣,而以前你說它是陣地不如說它是婊子的牌坊。今天這會兒沒炮,大家終於可以出來和身上的蝨子一塊兒見見日頭。

  我從防炮洞裡探出了頭,我又瘦掉了一圈,瘸得更加厲害,我的眼窩已經有了一種長期缺眠的烏青。我撓著我焦枯的頭髮,皮屑紛落欲飛。

  死啦死啦坐在我的不遠處,和狗肉一塊兒曬著太陽,同時聚精會神地為狗肉抓著蝨子。

  我過去,什麼也不說,魂不守舍地站著。

  死啦死啦翻了我一眼:「好啦?臭子兒鬧出的毛病。」

  「好啦。」

  那連關懷都不算,因為他往下就開始嚷嚷:「好啦就閃閃,閃閃,別擋著我的陽光。」

  我閃了閃,把陽光讓給了他:「我想去禪達。」

  「不准。」

  「為什麼?」

  「因為你太多為什麼。」

  我轉了身就走,跟他鬥嘴是找死,我沒有小螞蟻的能耐。

  「噯,你那嘴是全團最損的吧?」他叫住我。

  我站住了,看了他很久:「要不讓狗肉說好啦。」

  死啦死啦毫無愧色:「除了我之外呢?」

  「迷龍,不辣,阿譯有時候也蠻有驚喜的。」

  「他們哪兒夠格。從裡到外都損的就是你啦。」

  我擰著:「隨你說吧。」

  死啦死啦站了起來,狗肉跟他身後跟著,丫徑直從我身邊走過:「那跟我走一趟吧。」

  「上哪兒?」

  「你管我呢。」

  我大聲說:「我好穿衣服啊!你要上屎坑,我就這身破布!你要去尋死,我就穿周正點兒!」

  死啦死啦哈哈樂:「這小子羊角風還沒抽完呢!」

  坑道裡四仰八叉躺著的人渣們就都哈哈大笑。

  然後死啦死啦才向我正經說話:「穿周正點兒。陪我上禪達。」

  「……能不能直接我陪你去尋死呢?省了您費勁兒來把我氣死。」

  死啦死啦掉了頭就走:「抽。抽。抽。」

  我在人渣們的哄笑聲中回防炮洞抓了外衣,瘸著往死裡跟。

  禪達有了改變,不僅僅是那些嚇唬自己人的民防和更多的兵更多的軍車,不僅僅是巷頭巷尾的防空工事和與此相關的一切軍事氛圍,更多是我從來來往往的軍人,甚至非軍人身上感到一種節奏和緊張,一種壓抑的並且遲早要爆發出來的東西。

  祭旗坡被炸成了月亮,虞嘯卿則把整座城變成了軍營。我蜷在車上,想死啦死啦和虞嘯卿這樣的傢伙就像霍亂,叫你發暈發渾再燃燒殆盡。兩位病菌都覺得他們是為做大事活著,可別的方面他們並不見得不比你更盲目。

  死啦死啦讓停了車,因為前邊的路窄得車進不去。他下了車就往那最窄的地方鑽,狗肉躥下車跟著。我跟在狗肉的屁股後瘸著。

  死啦死啦問了下路便開始前行,在每一處迷宮巷道轉彎處的識路都像是跳大神,閉了眼,抱了臂,低著頭。我不知道他嘴裡是不是還念念有詞,但最後他總是猛一抽風似的把手指向某個方向。

  那傢伙終於確定了便開始敲門,敲完門便後退了整理自己的軍裝,他同時用眼神示意我也要整理軍裝。

  我非常不願意地服從了:「你真思春啦?沒哪個娘們兒要看你軍裝扣子的。演錯戲摺子啦,你活脫就是個西門慶。」

  「閉嘴。」他說。他真的很緊張,尤其聽著門裡一個人緩慢地出來開門,他那臉忐忑不安真是讓我驚喜交集:「真的是個潘金蓮麼?哈哈,西門大官人可要保重啊。」

  那傢伙話都不說了,當的一腳踹過來,叫我閉了嘴,可顧了我他就沒顧上旁邊壓低了身子咆哮的狗肉,門剛開條縫,狗肉就撲了進去,然後我們聽見一個人的驚叫和摔倒。

  死啦死啦喝道:「狗肉,滾開!」

  狗肉對著門洞裡倒地上的一個人影,雖沒撲但幾是一副要撲的樣子。我還是頭回見他打狗肉,一腳踹狗肉屁股上,可那是條有個性的狗,轉了身便對死啦死啦咆哮,死啦死啦退著開始告饒:「踢錯啦,不小心。狗肉,好狗肉。」

  而我在這通亂勁中聽見一個有點兒熟悉的聲音:「啊,你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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