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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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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撥鼠們做了件我意料之外的事,他們把三個日本死鬼埋了。據說日軍會給打他們打得最狠的我方將士壘墳,而土撥鼠們卻會在直覺上同情慘過他們的人。我瞧著他們很細緻也很事兒地把墳頭拍實打平,碑是絕沒有的,大部分傢伙不會寫字,但還要壓上幾塊石頭,滿漢還要撮堆土,插幾根草,做完這一切他摘了幾張大樹葉子直奔樹叢——他正患痢疾。 我開始嘿嘿地樂:「不像個人樣兒,可有時候還做點兒人事兒嘛。」 死啦死啦問:「什麼人事兒?」 「這都給埋啦,等我死啦也就會有人埋啦。」 「你嘴太毒,我看他們甯埋日本鬼子也不會埋你。」 我有點兒氣結,只好對著土撥鼠們吆喝:「不准跪啊!那下邊埋的不值得你們跪!」 泥蛋吆喝回來:「甲魚才跪呢。」 死啦死啦就嘿嘿地樂。 我說:「你樂什麼?」 「沒什麼。烏乍乍一幫自以為很能打的新兵。」 我難得地點頭不迭:「嗯哪嗯哪。」 「可真比剛來那會兒強。這是煉獄,經了煉獄的事,還能想到把日本的死人埋了,就是說膽沒嚇破,見了日本的活人他們也敢打。」 「你就騙吧騙吧。」我說,「他們以前沒見過鬼子,你給他們見的全這樣的,沒了魂,被追死餓死打死,他們當然覺得沒什麼好怕的,等見了真章他們就知道啦。你害了他們。」 「也許是你被嚇破膽了呢?像你說的,咱們也見過,日本人愛放毒氣,放完了再收拾,說成攻無不克。也許他能打也是唬出來的呢?都一樣的,說到頭,有人不想活,可沒人不怕死。」 我想了一會兒:「可能。」 死啦死啦很得意,真的很得意,嘿嘿地樂:「那就是說我做得對。」 「對球。」 「對就是對,別加那些亂七八糟的字眼。」他瞧著我,「做得對,很重要。」 我悶悶地說:「你的對,可能在我這就叫錯。我想吃北平的醬豆腐,想得要命,可你多半會說,把大便拿走。」 「那就對啦,你在這個對字上也沒少費勁啦。」他又一次嬉皮笑臉地強調著,「做得對,很重要。」 「放屁。」我不是在反駁,真的不是在反駁,而更多是在鬱悶。過了一會兒,死啦死啦又在嘿嘿地樂。我瞪他一眼,往地上啐了口並不想啐的唾沫。 死啦死啦說:「喂,說到放屁,打個賭吧,你說那傢伙拉完屎,第一件事不會是擦屁股。」 我看了眼他說的滿漢,滿漢蹲在樹叢裡,因為他的痢疾一臉痛苦,槍靠在旁邊的樹幹上。 「難道是擦你嘴不成?」我說,「賭我從此單帶一個連,不用做你的親隨就成。」 「離我遠安全點兒?」 「不全是。還有眼不見為淨。」 「真的?」 「真的。」 死啦死啦說:「賭啦。」然後他開始大笑,因為滿漢拉完之後第一件事情確實不是擦屁股,而是先拿起靠在旁邊的槍掛在肩上,並且伴之以往身後狐疑地張望。 我驚怒交集:「這不算!你搞得人都以為身後就有個鬼子來抹他們脖子,都神經病啦!」 「還不夠!」他操起槍便對著林子裡放了一個空槍,並且對著他射擊的方向鬼叫,「什麼人?!」 我大聲地抗議:「你又來啦!」 這種抗議永遠是無效的,死啦死啦認一個方向,帶著一幫睜眼瞎子烏乍乍便沖了過去。我瘸著,滿漢一邊系著褲子一邊蹦著。我們和林裡的猴子又要睡不著覺了,這樣的衝刺註定要持續到天光大亮,強身健體兼鍛煉警惕,所有人都噤若寒蟬,直到他覺得滿意。 死啦死啦在我耳邊大叫:「賭不賭?我賭他下回拉屎都帶著槍。」 我氣往上撞,我大叫著:「賭啦!」 最後的結果是他又贏啦。他有了一團緊張到神經質的兵。虞嘯卿拿走了整個世界,而他得到了只有他才覺得有價值的灰塵。 我們在拆房子,確切說,我們在把被日軍炮火炸成了廢墟的民房拆成零碎,再用這些零碎來搭成我們能住的房子——但現在我們主要在忙前一部分的工序。我們盡可能愛惜那些少了一半的床、缺腿的凳子、多個角的桌子、燒糊的被子,因為我們什麼都沒有,這都將是我們今後的家當。 青山綠水,祭旗坡和橫瀾山大得天荒地老,遠處小小的禪達小得如煙似幻,這一切都讓我們這幫子外地佬心裡猛生了蒼涼,哪怕是新丁,哪怕是大字不識的老粗,也有三生九世的滄桑。 豆餅爬在高處大叫:「要麻哥啊!炮灰團,它真是後娘養的啊!」 鬼知道他發什麼暈要忽然這麼喊,喊完後還要忙擦一擦眼睛,驚慌地看我們一眼,看樣子他自己都認為自己在神經。我們熱烈地鼓掌,豆餅便受寵若驚地笑:「莫事。莫事。」 迷龍也開始發人來瘋嚷嚷:「虞嘯卿,他也是後娘養的啊!」 我們不答理他,我們幹活。 迷龍的期待落空,只好訕訕地大叫:「幹活!苦力快幹活!」嚷得最凶的人通常都是幹得最少的,迷龍一邊嚷一邊退,直退到斷牆之後去了,我們也裝沒看見,那傢伙鑽進去就再沒出來。 選三個最不該得罪的人,炮灰團的傢伙一定會說虞嘯卿,虞嘯卿,還是他媽的虞嘯卿。我相信自生自滅是他的氣話,但整個虞師就像是同時收到一道命令,矢志同心地忘掉祭旗坡上那幫後娘養的。 死啦死啦在遠遠的草叢裡出沒,背著我的槍,偶爾會解下來,對著草叢裡砰一下子,然後悠悠閑閑地把槍上肩,而狗肉則猛衝向他剛用槍打過的地方——通常都是撲空。幾輛車從路上馳過他正搗弄的草叢,但那與我們無關,絕對無關,它們只是過路去橫瀾山,順便把劣質燃氣和灰塵噴得死啦死啦一臉,讓他看上去更像禪達城裡一個潦倒窮漢。死啦死啦只好撓撓頭,呆呆地看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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