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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二


  「那棵樹。南天門頂的那棵神樹。迷龍要死在下邊的那棵鬼樹。」

  「不是炸倒。飛機偵察說他們正把那棵樹改成南天門最大的碉堡。」

  「開飛機的瞎了眼啦。那棵樹都半石化啦,炮彈上去也就啃個小坑。」

  「所以是碉堡嘛。碉堡碉堡,不是涼亭子。跟你說過竹內是學木土工程的,博士。」死啦死啦說。

  我不再說話了,並且終於在望遠鏡裡找到了設在那棵巨樹上的一個炸點,在那樣的爆炸下樹只被炸下了一根旁枝,我想像不出那是怎樣的一個碉堡。然後我在半山腰上看見一條大狗,蹲在那兒,倨傲地看著我這個方向。它理應看不到我,但我覺得被它看到——這是比那棵巨樹的改造更讓我吃驚的事情。

  我驚叫:「狗……狗肉?!」

  死啦死啦說:「嚷嚷嚷什麼呀?你當我吃的是什麼美味佳餚嗎?」

  「狗肉叛國啦?!」

  「扯蛋。」他不屑地說。

  我也正好看見狗肉跑到我們這防炮洞的門口,瞧了我們一眼,沒發現什麼它能有興趣的事情,於是把一個過路的新兵撲倒在地上——那是它的娛樂。

  我繼續看南天門上那條和狗肉一模一樣的狗,我有一種錯亂的感覺。幾天以後我才搞明白,竹內養了一條一模一樣的狗,不,我錯了,死啦死啦從來不承認狗肉是他養的。處的,他賤兮兮地說。

  作為傳令官兼副官,上哪兒我都得賤賤地跟在那傢伙的後邊,包括現在這樣視察陣地。我們的陣地已經紮下了模子,一向無人光顧的祭旗坡現在不復往日,它有了一種潦倒而窮苦的軍事氛圍,雖然什麼都縫縫補補,啥都破破爛爛,但它是軍事氛圍沒錯。我們的衣服都和土一個色,稍用點兒勁就能把已經腐化的布質給撕爛了。人們在吃飯,吃的是和死啦死啦一樣的東西,每個人都面有菜色。我們進入了塹壕時代,霉天雨地,這樣打仗的兵第一個想的不是打仗,是耗日子,把對方漚霉漚爛漚死。

  蛇屁股向死啦死啦抱怨:「附近芭蕉樹都挖完啦。再下去連鹽水泡芭蕉根都沒得吃啦。」

  死啦死啦簡短地說:「上橫瀾山挖。」

  蛇屁股:「他們打我們。」

  死啦死啦:「總不能次次打吧?要想吃光頭雜糧飯你們就別去。」

  迷龍便對著那一幫乾瞪眼的新丁樂:「吃,吃,早說了吧,有你們好果子吃。」

  死啦死啦便當這個問題跟他沒關係了,在陣地上橫瞄豎瞄著,他的著眼點在對面南天門:「這地方該放門炮的。一個團連門炮都沒有,實在不像話。」

  克虜伯頻頻點頭:「是啊是啊。」

  我警惕地瞅著死啦死啦:「你是不是又想去找你那門戰防炮啦?」

  死啦死啦光天化日之下向著迷龍嚷嚷:「老闆啊,再給我弄兩副絲襪兩塊香皂來!要茉莉香的!」

  迷龍瞪他的眼神比我還警惕:「你已經欠很多債啦。」

  死啦死啦涎著臉:「打欠條打欠條。」

  「打欠條就沒折扣啦。」

  「打欠條。」這傢伙身上連空白紙條都是自備的,那形同他只能在迷龍處購物的鈔票,拿出一張來唰唰地就寫,一邊還要伴之以與迷龍的討價還價。

  老天愛開玩笑,但他派來個從不開玩笑的虞嘯卿,虞嘯卿說自生自滅,於是除了最低限度的需求,別團享受的與我們無關。荒唐帶了苦澀,苦澀夾著荒唐,橫瀾山吃白米飯,有美國罐頭,我們吃雜糧飯,把芭蕉樹根泡進鹽水缸。迷龍的黑市蓬勃發展,死啦死啦縮減本來就不夠的口糧,以便迷龍去黑市換煙酒香皂、女人絲襪,他再拿去股長軍需什麼的那裡換回早該給我們的物資。

  那天晚上出了點兒小事,兩個——後來發現是三個狗急跳牆的日軍打算偷渡回西岸,他們到江邊就崩潰了,這是能把上千人也沖得七零八落的江,對三個靠吃白蟻和野芭蕉活著的人與冥河無異。我們殺死了倆,剩下一個,死啦死啦要活的。

  讓我們找到那個日軍的不是我們的眼睛而是耳朵,他跟一堆破布無異,坐在那裡就幾乎和礁石同化了。但是他搖搖晃晃地在哼歌,咿咿呀呀的,哼他娘的一首難聽得要死的日本歌。

  我們把身子壓得更低,這樣他的背景就是江水和波光了。十幾個槍口的準星牢牢套著他,我們拉著絕不會被他一個手榴彈放倒倆的間距,而且保證可以在半秒之內把他變成漏勺。

  那傢伙還在咿咿呀呀地唱,那架勢就像死了爹死了娘,並且在他剛開哭的時候全家又都死光了一樣,而我們這時候開始覺得那歌也有那麼點兒好聽勁兒了。

  死啦死啦終於失了耐心:「抓起來。小心他拉手榴彈。」

  喪門星打算過去執行這道命令,他剛站起來的時候那堆破布也就悄無聲息地倒下了,他倒在地上一點兒聲音也沒有,就跟一堆布垮在地上一樣。喪門星望瞭望我們,這才過去用刀背挑了挑那傢伙。他沒使多大勁,但那日本傢伙已經輕得很,悄沒聲地便被他挑翻了過來。

  喪門星在做短暫的調查後下了結論:「死啦。腕子割斷啦。」然後他收刀,掉頭悶聲地走開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晚上讓人有點兒傷心。

  我過去就著月光看了看那具枯柴一般的屍骸,衣服早已在叢林中腐盡,他根本是用藤條和繩子把那些破布片綁在身上遮住最後的羞恥,他的動脈早在我們到達前就割斷了,血流進江水裡,洇紅了一大片。但我印象最深的是那張交織了無數淚痕的髒污的臉。我抬頭看了眼環在周圍的兵們,主要是新兵,他們中間很多人還是生平第一次看見一個他們的對頭。

  江水的映光暴露了我們,南天門上的重機槍開始向我們掃射。我們開始撤離這處無掩無蔽的灘岸,我注意到滿漢跑了兩步,然後跑回去拖著那具屍骸——那幾乎不會拖累他的速度,因為實在太輕。

  死啦死啦和我找了個舒服地方坐了,他在抽煙,並打算給我來上一口,我想了想還是拒絕。

  新丁們又在刨土,如果他們能像用鍬那樣熟練地用槍,這仗早已打贏了。但這回他們不是在刨老鼠洞,是在刨墳坑。迷龍他們根本不管,東一個西一個地散躺散坐著,一臉鄙視地看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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