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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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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餅說:「我就倒。迷龍哥,其實我早聽明白啦,我就是怕惹事。」 「慢著……」但迷龍話說得晚了點兒,豆餅是說倒就真倒,還沒等迷龍敲門就往下一倒,倒得還真結實,後腦勺磕到了門,跟踢門無異。門那邊一個腳步聲近來,迷龍氣得直揮拳頭,要拉豆餅再來一次也來不及了。幸好我跟迷龍還算得兩個奸詐的貨色,迷龍再扣了一次門環,我忙著把一味裝死的豆餅架在即將開啟的門上。 往下我們一切心思全白費了,吱呀一聲,開的不是門,而是門上的一個小窗,裡邊露一張寡淡的冷黃臉,冷冷地瞅著正對了門的迷龍:「怎麼又來了?說過這房子不租的。」 我忙把自己挪開,迷龍在那兒張口結舌,然後猛抽風似的對人嚷了回去:「完啦你啊!死看房的也不好好打掃,門口的青苔這麼老厚!把我弟兄滑栽了啦!完啦,都躥紅啦,完啦,還特地留個尖石頭謀財害命,都流白湯子啦。豆餅,別斷氣啊,你吭個聲啊!」 豆餅險些就吭聲,被我一把將嘴捂住,然後我從小窗的死角退到一個與我無關的距離,看著豆餅把自己架在門上,瞪著眼不知所措,看著迷龍連蹦帶跳,間隙時還要對豆餅擠眉弄眼——豆餅總算安詳地閉上了眼。 冷黃臉依舊是那麼死樣活氣的:「在哪兒?看不著人。」 迷龍說:「開了門就看著啦!」 但那位就是不開門,倒是從小窗裡探出個小鏡子,看了看折射:「沒事的。」 迷龍還在跳踉:「咋會沒事呢!完啦,沒進氣啦!」 冷黃臉冷口氣地說:「你把他架起來,走兩步,氣順過來啦,就好啦。」 「出氣都沒啦!」 「你聽我的啦。要還好不了,我開了門來救。」 反正迷龍要的也是把門賺開了再說,而且豆餅的扮相堅強到我們都以為他死球了,於是迷龍就哼哼唧唧把豆餅架了起來:「你說的啊。你說的。」連拖帶架走兩步,豆餅挺聽話,連活氣也沒半點兒。 迷龍叫喚門裡的人:「你看看!開門來救啊!」 冷黃臉說:「這拐角空氣不好啦。你往那邊再走走,那邊清爽。」 迷龍傻呵呵地把豆餅又架離了院門幾步。 冷黃臉說:「好啦。」 迷龍劈劈啪啪打著豆餅的臉頰:「好啦?半點兒氣沒有啊!」 「好啦,那不是我家地兒啦,也就不關我家事啦。真死好假死也好,人離了原地就作不得數了,敲竹槓的連這個也不懂嗎?」冷黃臉笑起來不像笑,陰惻惻地叫人生氣,「北方佬,打秋風要先盤出身的。我老爺在禪達治死個人救活個人跟玩兒似的,那是從前刑房大太爺似的人物。來這兒玩兒?你連我這條看門狗都玩不過。」 豆餅被迷龍撒手扔在地上,也真堅強,愣還裝著死。迷龍哇哇地跳腳:「開門!老子要打狗!」 冷黃臉冷笑:「軍爺,當兵的,要不看你那身皮,早給你們虞師座遞張片子辦啦,是我們老爺一向說,危城積卵,戎馬不易。」 「叫你們老爺出來!」迷龍說。 冷黃臉說:「老爺不希罕住這兒,老爺有九處宅子,這是最老最破的一處。」 迷龍哇哇大叫著就往上沖,我相信他能把門衝開,但那也就絕對違禁了。我做了個手勢,我們一擁而上把他往回拖。 冷黃臉便哼哼:「不少軍爺嘛。我家連片日本花布也沒得,就不勞煩各位進來清剿了。」 迷龍大叫:「我整死你!整死你!」 我們可勁地把他拖離那道門。 我勸迷龍:「再鬧就送人把柄啦!」 喪門星連連說:「海闊天空,海闊天空。」 不辣這會兒顯出聰明來:「早栽了啦。一開頭就栽了啦。」 迷龍掙著,沖著那張冷黃臉跳腳:「老子就是要住這兒!」冷黃臉,一個髒字沒有,但就能把你氣死——「我相出你是個馬路牙子命,住馬路牙子去吧,軍爺。」 「你說的!」 那邊也絕對是個老硬茬兒,我猜他混的時候迷龍還穿開襠褲:「我說的。你吃喝拉撒睡全跟外邊路上,一年,宅子給你住。」 迷龍就跟我們嚷嚷:「給老子拼床!」 我勸他:「渾什麼呀?他坑你呢!一個丘八,點卯操練,行軍打仗。一年?一星期就把你砍在這兒了。」 「你們不砍,我也爛在這兒啦!」迷龍自己叮叮噹當地拼床。 我就只好擦汗:「獸醫,他這病有得救嗎?」 郝獸醫也擦著汗:「絕症。」 迷龍就在馬路牙子上叮叮噹當地拼那張床,我們一窩蜂的,有的幫忙,有的搗亂,多少個三心二意的架不住一個一意孤行的。 我想起豆餅來,輕輕踹了腳:「起來啦。」 豆餅就睜了眼:「迷龍哥?」 「死著吧!」迷龍說。 豆餅就繼續地死著。 我們早已經懶得再勸了,我們坐著站著靠著,看著那荒唐一景:迷龍早已經把床拼好了,路上架了一張碩大無比的光板床,床上躺一個世界上最固執的傻瓜,大馬金刀架了些破爛兒。我們七嘴八舌地疏導迷龍這條早已淤死的河道。迷龍老婆問他:「你要怎麼才下來呢?」迷龍說:「看門狗把門開了,請老子進去,老子就下來。」 郝獸醫勸說:「人家不在啊。人家進去了,你跟門洞子較勁兒。」 門裡的冷黃臉吆喝了一嗓子:「在啊。正泡茶喝呢。老爺賞的普洱,床上的軍爺要不要口?」 迷龍一點兒不客氣:「要啊!來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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