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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八


  阿譯神頭鬼臉地從軍車後走出來:「這誰開的店?發國難財嗎?妨礙交通啦,交通即禪達防務之血脈,妨礙交通可視為通敵!」

  他演得很差。被堵那兒的軍車早不耐煩了,就算虞師對百姓一向還是不擾的,但現在有個校官撐腰,喇叭摁得連我們都嫌吵。迷龍現在終於開始壞笑啦:「老闆,那兒有個軍爺找你呢,嘿,還是個官爺。」除了個郝獸醫有點兒赧然,其他的混蛋全他媽壞笑,現在老闆總算也明白個七七八八了:「軍爺,我求您好歹給買走吧。」

  迷龍終於露出我們熟悉的奸商嘴臉:「現在咱們來就地還錢吧。這打仗呢,這麼大張床,准就是哪個逃難的照劈柴價賣給你的。你說是不是?你要說不是我們絕不擾民,掉頭就走。」

  老闆瞪著迷龍,磕著巴,擦著汗。他身後的阿譯一臉不善地敲打著那巨大的床,阿譯身後的車喇叭摁得震天響。

  那張遭老瘟的床又一次被我們拆啦,分了部件落在每個人肩上,除床之外還夾雜了很多家私:小孩坐的馬凳、婆娘用的馬桶、罎罎罐罐,幸好迷龍在除床之外的傢伙事上倒並不圖大,我們還能喘得過氣來。

  馬桶被分派給阿譯拿著,儘管從沒使過,也叫那傢伙苦著臉。迷龍本該是拿了很多的,但他老實不客氣全堆在豆餅拉的車上,而他自己幾乎是空著兩手。虞師嚴禁擾民,秋毫無犯,可那天被迷龍光顧過的店鋪恐怕絕不會作此想。我們跑遍了禪達,因為炮灰團式的秋毫無犯是絕不能讓虞師憲兵抓到把柄,而迷龍式的公平買賣是要把損失分攤各家。

  我們又一次與那些搬運整座學校甚至城市的螞蟻擦肩而過,這次是整整的一個小隊,但我和阿譯已經可以成功地混跡一群大字不識的白丁之中了。

  儘管搬了那麼多家什,我們仍然驚訝地張望著周圍。我們現在已經在禪達這座無牆之城的邊沿,這裡美得很,青瓦白牆,花了大工本的石路環著上山,空氣都透著綠意。我們從不知道禪達還有這樣漂亮的地方。

  「迷龍,你在這兒找的房子?」郝獸醫問。

  迷龍沒答,只是踢著我,因為我看景致看得發傻,已經把手上家具的一端拖在地上。

  迷龍吆喝著:「別拖啊。那是我家東西,拖壞啦。」

  「拆了裝裝了拆,拿我們勞力當柴劈,換了劈柴價買的家當……不過迷龍,我看住這兒挺合你的身份。」我說。

  迷龍就很得意:「嗯嗯,就是。」

  「你都把我們當奴隸使啦,你就快成財主啦。這地方,本來就是禪達的財主住的嘛。」

  迷龍也明白:「就是說不合我住唄。」

  郝獸醫被他背的小桌子累得連呼帶喘:「這是富貴人住的嘛,很貴的。」迷龍抗議道:「我咋就不能富貴啦?」不辣和蛇屁股合抬一個床頭,不露臉地罵:「因為你跟我們一樣,長得一臉炮灰樣唄!」

  「我是每一條褶子裡都是福相。」迷龍涎著臉說。

  不辣大叫:「弟兄們,一二三,大家齊撒手啊!」「爺爺!」迷龍趕緊求。我們就哄堂大笑了:「看你那賤樣,還不老實地認命。」

  我們環著青瓦白牆的石道上坡,迷龍老婆和雷寶兒早已在一家宗祠邊候著我們,迷龍老婆摁著雷寶兒一個個給我們鞠躬。

  一準兒是哪個逃難的財主被迷龍撿了便宜。迷龍應該過好,但現在好得太不像話,好得迷龍已經不像我們的同類。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們心裡也漸漸酸了起來。

  大家都漸漸有點兒沉默了。只有郝獸醫在那兒心痛雷寶兒,摸腦袋外加直掏自己口袋,掏出幾把孩子絕沒興趣的東西:「哎呀好孩子,爺爺窮得就剩藥片子,就這也不能給你。」蛇屁股接話茬兒說:「那太好了。獸醫我這幾天有些痢疾。」

  老頭子就當了真,急得真撓頭:「哎呀,那個藥不好弄,要慢慢找。」

  蛇屁股笑:「逗你玩的。那你就不要誇富嘛。」

  老頭子氣得直瞪眼:「我這是誇富嗎?」

  我沒看他們的喧嘩,我做了我一直想做的事情,把我扛的椅子放在路邊,坐下來看景——我也注意到迷龍和他老婆在一邊的小動作:迷龍一直偷偷揉著他老婆的肩,你可以把那叫作久別重逢或是體貼,但我直接的觀感是,他想他老婆的肉體已經想瘋了。

  而迷龍老婆表達著和我們一樣的迷惑:「要我來這兒等……咱們住得起嗎?」

  「反正我就能讓你和寶兒住進去。」

  我們在人家的院門外,這並不是什麼深宅大院,但潔淨安靜得很,住戶至少算得殷實,連椅凳也都是現成的,我們把家具往地上一放,風景也好,可以吸著禪達最清爽的空氣看戲。

  迷龍從我們中間拉走了豆餅,在那院子外邊,正試圖把一件複雜事用最簡單的方式講述清楚:「你靠在門上,我敲門,裡邊一開門,你就直挺挺地倒。倒下就啥都別說了,裝死就成。」豆餅沒口子答應:「這我會。」「豬都會!」對豆餅的能為迷龍還是有數的,「我再說一遍,最後一遍啊。」我們笑呵呵地看著。

  很快迷龍又做回我們自己人了,因為我們發現迷龍並沒找好他的房子,至少他沒能力跟人錢貨兩訖,像禪達人愛喝的甘蔗汁一樣,得現榨的。

  迷龍還在人門外和豆餅夾纏不清——也許是豆餅和他夾纏不清。

  豆餅問:「往哪兒倒?」

  迷龍氣得直揮手:「往裡倒才好栽禍嘛!你要往我身上倒——」他讓豆餅看他的拳頭,「認不認得這個東西?」

  「……會磕傻的。」

  「你很聰明嗎?」

  「會更傻的。」

  迷龍讓豆餅看兩個拳頭:「傻到連這個也不認了嗎?」

  豆餅便沉吟。我在旁邊看得沒法不樂。

  我提醒迷龍:「迷龍啊,你賭咒發誓過要對他好的。」

  「我跟我老婆都沒賭過這種咒。」迷龍否認。

  「豆餅爬回來那天你說的,你光著屁股說的。你說豆餅要死啦,你不想擠在旁邊裝著對他多好,可以後你要對他好。」

  「這麼肉麻的話我哪兒會說呀。」迷龍堅決不承認。

  「肉麻都早被你肉麻死啦,你還有什麼不要臉的事沒幹啊?」我說。

  但是豆餅在旁邊小眼睛眨巴眨巴的:「迷龍哥,你真說啦?」

  「沒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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