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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我回頭瞧了眼,阿譯和幾個人正出來,他們手上的東西,如果我沒看錯的話,是唐基派給我們,而我們又從未正眼看過的籃球籃網。

  阿譯在做一件你明白個中深意就會覺得可笑的事情,如果你想到他為此推究了一晚,這就更加可笑——他和喪門星、克虜伯這樣不怎麼愛用腦子的,或者不辣蛇屁股這樣就愛瞎起哄的,正試圖在院子裡搭出一個籃球場。這不是件易事,而且他並沒有籃球架,只好把籃筐就地上牆,我們的院子又並沒按他所想長出一個籃球場的形狀,甚至連兩個籃筐都不是一般高的。

  很多人在起哄,儘管很多人在幫他,但每個人都是一臉起哄的表情。他也不是不知道,他裝不知道。

  我冷眼相看著,不想涉入這樣一件傻事。迷龍正回他的屋,一個被撓得滿臉花的男人正愛憐地觸摸著被他打得鼻青臉腫的老婆,那真讓我羡慕,但我同樣無法涉入。

  迷龍去意已決。一頭驢子站起來了,用他剛生出來的手擋開鼻子前面的胡蘿蔔,他已經弄懂不做驢子的方法就是不要胡蘿蔔。

  剩下的驢子滿心悲涼。我是以為生命就是驢子追隨著胡蘿蔔,我也是恨透了胡蘿蔔的驢子。

  阿譯終於向他籠絡的拉雜球隊授球,那只能說是一個笑話的開始。阿譯自己都弄不太清籃球規則,更不是個擅長合作型運動的人,我們能看到的只是一群人在一個過小的場地裡推擠衝撞,阿譯跟在某個夾著球狂奔的人後邊大叫「放下!犯規!」

  喪門星很快明智地從一堆人下邊爬了出來,坐在遠離危險的地方喘氣,即使這樣他的胳臂上已經被咬了一口——這場球無論從哪個方面說都更像角力。

  蛇屁股掙出了那一堆胳臂和腿亂揮的人堆,在死黨不辣的掩護下可勁兒一跳,球砸在擱籃筐的牆面上飛往院子另一邊,進自然是沒進,不辣「快扔快扔快扔」的鬼叫也戛然而止了,蛇屁股落下時手肘結結實實撞在他鼻樑上。

  不辣鼻血狂噴,立刻和蛇屁股扭成一團——這倒沒什麼好擔心的,至少我沒見過人流鼻血流死。迷龍站得很遠,呵呵地樂,你很少能看見他笑得那麼憨厚。

  迷龍將要生離,豆餅將要死別。阿譯帶著他的糊塗大軍追逐一個皮質的球體,倒好像老天會因此給生命賞賜一個意義。

  沒人去管的球在地上滾動,被克虜伯撿起,那位雖然也是球員之一,卻是連追上任何一人的份兒也沒有,現在他愣怔了一會兒,把球放進籃筐裡——籃筐低到這種地步,克虜伯雖然沒有起跳的能力,但只要踮起腳尖就放得進去。他被大家瞪著,用他一向夢遊般的腔調宣佈:「贏了。」

  我們中間最不服輸的精怪湖南人蹦了出來——不辣鼻血長流,但撿起球便怒氣衝衝對著另一廂的籃筐砸了過去,一是個巧勁兒,二也怪阿譯的球場實在窄點兒,不辣用投彈姿勢投出的那個球居然穿越整個球場一箭中的。

  那傢伙在我們的目瞪口呆中又與剛才還打死算完的蛇屁股擁抱,他劈裡啪啦拍著蛇屁股的臉:「贏啦!」

  那幫傢伙又紮成了堆,延續著一種隨時可能演變成暴力的親昵。阿譯從其中擠出來,撿他不知被誰打飛的帽子。

  我沖著他們號叫,我再也沒有笑意:「你們就活該死在南天門上!」

  一個掌聲單調地劈啪在響,阿譯抬頭看時嚇掉了剛到手的帽子。

  唐基不亮不喑地拍著他的手,何書光和餘治站在他的身後,我們不知道他們已經看了多久。

  我們消停了,阿譯在發了幾秒鐘愣後喊了「列隊」,然後我見到我軍事生涯中最混亂的一次列隊。責任在阿譯,他在我們還簇擁作一團時又喊了「立正」,在我們一半人找自己位置,一半人立正時又喊了「敬禮」,於是區區二十來人分出了四撥,或找隊列或立正,或敬禮或乾脆茫然。

  唐基永遠有一種讓別人如沐春風的恬淡神情,似乎他剛才就沒瞧見我們作死般的胡鬧:「好啦好啦。當此時局,好男兒是該有一副精強體魄,上可護國,下可衛己。看你們這樣,我心裡安慰得很。」

  阿譯把自己挺得像剛通過的槍管:「分內之事!副師座!」

  唐基招呼著:「大家繼續吧。我就是順路過來看看,也不光是看,師裡派新鞋了,順路給你們捎過來。鞋這東西可得順腳,早說早換。你們是二十二個吧?上次我數了是二十二個。」

  副師座居然親自給我們上門送鞋,我們驚訝得面面相覷,而阿譯嗵地一跺腳,又是一個普魯士化軍禮:「二十三個!副師座!」

  唐基也微微訝然了一下,顯然他對二十二的數字是相當有數,不過他不會去爭執當中的區別:「哎呀,不好了,帶少一雙。」

  而阿譯迅速地,也可以說壓抑已久地從精強幹練向另一個極端演變:「您沒錯。鞋也沒少……副師座,有人要死了。我們救不了他。」

  何書光和餘治一臉壓不下去的鄙薄,因為阿譯已經是就要號泣的表情。我們驚愕和驚喜著,阿譯這廝終於做了一件有用的事情。

  唐基的手搭上了阿譯的肩膀:「那也要救啊。」

  阿譯終於開始號哭了,就那份磅礴之勢來看,誰都知道他絕不是僅僅為這件事哭的:「太不容易了,副師座。您不知道多不容易,活生生的一千多號,眼前就剩這麼點兒,睜眼見活人,閉眼就看見死人。我實在熬不住了……」

  唐基沒費工夫跟他廢話,唐副師座這會兒的乾脆真是深得人心:「人在哪兒?」

  用不著阿譯了,我們倒有十隻手指著豆餅的房間,三十只眼睛瞪著豆餅的所在。唐基的一隻手往後揮了一揮,他帶來的兵剛放下二十二雙鞋,排開了我們直沖那個房間,那動靜不知怎麼讓我想起風馬牛不相及的四個字:如狼似虎。

  唐基現在又有心思跟我們如沐春風了:「總算還好。美國人幫建的醫院剛落成,那就是為你們建的。唉,我也不要說這種屁話了,醫藥物資無一不缺,想的和做的也永不是一回事,但個把人總還應付得來的。我只想跟你們說,虞師虞師,別師都稱番號,為何我們稱虞師,就是想你們心裡有三個字:自家人。」

  阿譯聽得哇哇地又哭,並且被唐基拍了拍頭,唐副師座一邊還發出指示:「用我的車,快送去。」

  何書光表示小小的異議:「縣長正在等您……」

  我說:「該病患在南天門上作戰英勇,以肉身為槍架,無畏槍林彈雨……」

  唐副師座決定了:「我親自送去。縣長那裡改日再議也可以的。」

  豆餅已經被那一幫狼虎從屋裡抬了出來,郝獸醫在後邊「蒼天哪,幹什麼呀」地亂叫,直到看見我們這小小的陣仗而噤聲。

  豆餅被簇擁著出去,我們鬧哄哄地跟在後邊。我輕輕地掐了一把以止住阿譯的悲悲切切——身為收容站最高長官,他得相送。

  豆餅如果醒著,會被嚇尿。豆餅如果聰明,就會想一下自己到底成了什麼。他最多是南天門上活回來的二十三分之一,如此而已。阿譯三分之一的淚水是因為敏感,三分之二的淚水是為了幻滅和失落。而我無論如何不能相信,排在縣長之前的禪達二號人物,專程一趟僅僅為了給我們送二十二雙鞋。

  豆餅被裝上了車,護衛者們也上了車,唐基一隻腳還踏在車擋上,又回望恭立的我們一眼。可憐的泥蛋和滿漢,他們一直竭力把自己挺成門神。

  謎底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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