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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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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嘿嘿哈哈地傻笑。阿譯整個晚上像平時一樣不怎麼投入,木木愣愣不知道想著什麼。 那晚上我們又沒睡好,因為那兩口子吵了一夜,但是我們很高興,因為有人比我們更不高興。 一個妻子不願意丈夫與整群不事創造,也沒有破壞能力的廢物為伍,她想走,於是我們一直嘲笑著她的長頭髮與短見識。 天快亮了,我們東倒西歪地在屋裡,蹺著腿,哼著曲,給看不見的迷龍伴奏。迷龍的叫號現在已經改成了帶著幽怨的哭腔哭調:「……我沒打你啊。你說,你看看我。你說我那叫打嗎?」 我們哄堂大笑著,因為不辣正跪在地上,給迷龍的聲音配著姿勢。 「好吧,是撣了幾手指頭。你沒見人都要死啦,那是我副射手。」迷龍說。 我說:「他知道他副射手的名字嗎?」 「我憋得慌啊。姑奶奶,都想走。可去哪兒?單你我也好說了,可咱還帶著孩兒。」聽起來迷龍簡直是哀求了。 蛇屁股替迷龍找到一個辦法:「要飯咯。」 不辣說:「這兵荒饑荒的,誰嘴裡能有多餘飯?豆餅可就是要飯要回來的,看那樣兒。」 蛇屁股說:「迷龍會搶咯。」 「帶著婆娘和伢崽?」不辣問。 我幹滯地笑了笑。 禪達是怠惰的蜘蛛網,收容站是結網的蜘蛛精。虞師不擔心逃兵,因為全師都是漂泊的外鄉人。逃跑是餓死,除了這兒沒人會給一干一稀的每天兩頓。掙扎是徒勞,我們最後學會的是把蛛網當溫床,甚至學會了從中找些古怪的樂趣。 我的表情忽然僵硬了,其他幾個傢伙臉上也是同樣古怪的表情,因為我們很清楚地聽見迷龍的聲音: 「成。那就走。你覺得你男人在這裡不像個男人,那就走。三個外鄉人,三個紮一捆,三個成一家,三個死一堆。你要的,好,你要的,你逼的。」 我們沉默,我想其他能聽得見迷龍屋裡的人也一樣在沉默,迷龍也在沉默,這裡的晚上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過。 然後我們聽見迷龍說:「那就走。」 他大概是用狠狠的一拳或者一腳結束了這場爭執,我們又感覺到一下震動,接著是那邊在拿盆拿桶,重重地開門關門。迷龍出去洗他的澡。 我們呆愣著,那麼現在不光是死一個了,還要走三個,也許是再死三個。 迷龍在他慣常用的那個角落,用打來的涼水沖洗著自己。迷龍他老婆給他拿來他忘拿的布巾,迷龍沉默地接了,他老婆沉默地走開。 我看了一會兒,輕聲地走過去。 我說:「噯,迷龍。」 迷龍回道:「噯,弟兄。」 我因這個實在少見的稱呼而愣了一下,迷龍轉過身來。如果不是心裡抑鬱著什麼,我很可能會笑出來,那老兄臉上有幾道清晰的撓痕。我看了眼迷龍正進屋的老婆,同樣災情慘重,迷龍的撣了幾指頭足可以叫一個女人臉上有了青腫。 迷龍有些赧然:「娘們兒失了管教,著實讓弟兄們笑話。」 「得了。有你們在,弟兄們每晚上才有點兒事做。」 對這個迷龍倒絕不會赧然:「嘿嘿。那就好。」 我默然了一會兒,即使是迷龍的粗神經,也知道我們要扯的絕不是這個。 「當真的,迷龍?」我問。 「真的。我撓頭一晚上了,冷水一激還真覺得就是真的。你說我整啥玩意兒來了,照著群苦大力欺軟欺硬,被喝豬似的跟人混兩頓一干一稀?命都不要過,還圖這仨倆散碎賞銀。那還不如怕老婆,被老婆撓個滿臉花,是不是?嘿嘿。」 我瞧著,無論怎麼看那個三十八歲的笑容都比我這個二十四歲的要來得年輕。我毫無愉悅地強笑:「把丟人事拿出來說就不丟人啦?你那叫怕老婆?怕老婆的把老婆打得豬頭胖臉?」 迷龍嘿嘿一笑:「就是撣了幾指頭。」 我說:「哪個手指頭?剁了吧。」 迷龍便伸出一個巴掌比了一下,順便在自己臉上扇了一記,表示一種並無自責的自責,然後他開始擦乾自己。自從有了老婆,迷龍成了我們中間最乾淨的人,他每天把自己洗得像個色眯眯的香寶寶。他邊擦邊說:「豆餅要死啦,他旁邊有個獸醫了,我要再擠過去就是裝。我不愛裝。以前沒對得起他,也就不要到了這時候裝犢子。以後我再碰見這種人,要對他好,這不能假惺惺叫還債,不是他可憐我就欠他,對不對?是我做人做得學了個乖。你說對不對?讀書人,說說你的見識。」 「我沒這個見識,書裡讀不到的……你也沒覺得我有見識,這話是說給我們聽的。」 迷龍幾乎是溫和地笑了笑:「我是瞧你們什麼都不說,可照著要把自己憋死裡整。人是比畜牲聰明點兒,可不是聰明在能把自己逼死,對不對?傻得跟土豆燉一鍋。」 我點頭稱是。 迷龍忽然罵道:「你他娘的給我看一副哭臉幹什麼?」 我否認:「沒有啊。」 確實是,我瞪著他,但我有一副笑臉。 「恭喜你。」我說。 「恭啥喜呀。我把老婆撿回來了都沒見你恭喜。」 「恭喜你真有興頭去把件事情做好。還有,我覺著是嫂子從我們中間把你撿走啦。」 「你他娘的給我一副酸白菜腔幹什麼?」迷龍說。 我乾澀地笑了笑,迷龍便不再看我了,他也知道再看下去,我怕是真就會哭出來——我們都不喜歡那樣——迷龍低了頭穿著衣服,順便瞄了我身後一眼:「你弟弟出來啦。今天又不曉得要搞什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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