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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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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已經入夜了。 我把手在狗肉的頭上懸停了半分鐘之久,終於落下。狗肉仍然躺著,對我落下的手也只是表示一聲不滿的嗚咽,它仍然看著我,悲傷而沉默。 我也悲傷,一種因無能為力和無所事事而來的悲傷。我終於有膽揉著它了,邊揉邊說:「狗肉,好狗狗,好狗肉。」 它不反抗,這種不反抗就如同對跳蚤的不屑應對。我揉它,抱它。 「狗肉,好狗肉,你主子死啦。以後跟我混吧。咱哥兒倆聯手,天下無敵。鬥嘴皮子我上,打架,比如說打迷龍吧,你上。咱們就文武雙全啦。」 狗肉看了看那邊在火堆邊鬧騰的人們,不贊成不反對,只是掙了掙。 今天埋鍋造飯之後,我們並沒撤我們的火堆,一幫子人瞪著眼,看迷龍和喪門星劍拔弩張。 審過死啦死啦一遭後,他再無音信。除了阿譯的號啕,我們什麼也沒能做,我們告訴自己,什麼也做不了,但我們的情緒仍然陷入低谷。 吃飯、睡覺、鬥嘴、打架,不辣和蛇屁股合而複分分而複合好幾回。迷龍現在把矛頭對準了喪門星,那天的架只是個引子,他知道如果沒削翻這個據說能打敗他的人,他便永遠不能做他慣做的老大。 迷龍拉著個熟悉不過的打群架的膀子,師承也許是羆熊,也許是猩猩;喪門星拉的架子大開大合,也許叫童子拜佛,也許叫開門揖盜,反正是他那師承放屁都要有個名稱響亮的架勢。 「各位弟兄明辨,逼人太甚,今日只好見個真章。——請了!」喪門星說。 迷龍呸了一口:「什麼玩意兒!」 喪門星大概是沒見過拳頭未出唾沫先來的主兒,忙不迭地後跳一步讓了唾沫,又往前跳一步拉個很有宗師氣派的架子:「請了!」 迷龍以為對方必然打過來,後跳了跳想躲,但又因為那原來還是個架子往前跳了一步:「什麼玩意兒!」 「請了!」 不辣搖著頭:「什麼玩意兒!」 郝老頭兒歎著氣:「打死算了打死算了。沒藥給你們用。」 「請了!」喪門星似乎一定要請迷龍先動手。 迷龍不耐煩了:「有完沒完?他媽的什麼玩意兒!」 他這回是真打算撲了,卻發現要撲必先撲到橫插進他們中間的雷寶兒身上。迷龍老婆把雷寶兒推到兩隻鬥雞之間,和迷龍附耳。 「老娘們兒洗衣服帶孩子,沒事幹躺床上等男人完事去!什麼玩意兒!」你也不知道迷龍最後一句話是在對誰說。 「請了!」喪門星又在請。 迷龍老婆再沒說什麼,牽上雷寶兒便回屋了。身後兩隻鬥雞劈裡啪啦便打在一起,和喪門星打架的迷龍頗有些仗著扛揍自討苦吃的意思,我們基本上沒見他掄著喪門星一拳。 喪門星又拉了個氣宇軒昂的架子,他覺得已經贏了:「承讓。大家退一步,退一步海闊天空。」 退個屁,迷龍又往上沖,卻不是揍人,他扯斷了喪門星的褲帶。往下這架沒任何懸念可言了,迷龍追著一個雙手提褲子的人滿院子揍。 我打著哈欠,跟著狗肉打算回屋去睡。不辣和蛇屁股不知道為了什麼又在推推搡搡。克虜伯坐著在睡他今天的不知道第幾覺。阿譯在暗處看著他的花樹發呆,我不知道那株什麼內容也沒有的花樹有什麼好看的。 我們並無長進,並且知道我軍再也不會西進,我們還知道,如果再有一次自殺性的西征,這裡的二十二頭困獸都會自殺性地報名。 我在進屋前最後回了一次頭,看了眼這個不會帶給我任何希望的人群。打架的兩位成了滾在地上的兩個人形,其他人都是夜色下漠不關心的剪影。門前兩個品頭論足的剪影是我們的哨兵滿漢和泥蛋,但在他們背後,有一個不似人形的剪影正貼近他們。 我的心一下收緊了:「滿漢!泥蛋!」 「幹啥?」 我揉了揉眼睛,那個怪異的影子消失了,院裡點著火,大門倒是最黑的地方,我什麼也沒看見,但一個死過很多次的人並不會以為是幻覺便作罷。 「你們背後有人——好像要摸你們的哨!」我說。 泥蛋才不信我:「你嚇鬼嘞!」 滿漢比較聽話一點兒,我看見他在漆黑中往門外跑了幾米去做一無所獲的搜索。我的朋友們仍忙著打架或觀看打架,或其他任何他們有興趣的事情,我走向大門。幾乎就在他們剛才站的位置,我踩到一具人體。我蹲下身檢查著這具軀體,滿漢和泥蛋也都湊了過來。 兩個人嘟囔著: 「臭的。」 「餓死的。哪天禪達不清出城幾板車?」 「怎麼辦?」 「扔遠點兒啦。他有雙腿子走到這兒,我們還有六隻手呢。」 我咒這倆人:「我就該啥也不說,嚇得你媽明天來給你叫魂。」 說歸說,我還是幫著他們把那具臭且襤褸的軀體抬出他們的管轄範圍,扔在站外的路邊。我們以為的死人被震動了一下,說了句什麼。 滿漢說:「還沒死呢。」 泥蛋邊往回走邊說:「救了你就得養著,一直養著。你一天兩頓,一干一稀,養得起嗎?」 滿漢歎口氣,不再說話了。我在那兒悶著頭,想著這件倒退幾年我絕做不出的事情。 我問:「他說什麼?」 滿漢說:「說餓了。要吃。吃什麼來著?」 「你雲南人不懂,是北方人餵牲口的東西。豆餅。大豆渣和的餅子。」泥蛋說,他有點兒不理解,「吃什麼不好,要吃那個。」 他還在奇怪的時候我已經沖了回去。不用把那具臭烘烘骨瘦如柴的軀體搬起來研究了,因為路倒屍清晰地又跟我說了一遍:「我是豆餅。」 我掉頭沖向收容站,用勢之猛以致在黑地裡撲地一跤。 我猛烈地搖晃著莫名其妙的郝獸醫:「豆餅回來啦!」同時一腳把迷龍從喪門星身上踢了下來——在這一對比誰更扛揍的貨裡迷龍顯然占盡上風——「豆餅回來啦!」 我跑向豆餅仍待著的地方,人們一頭霧水地跟著。迷龍是最雲裡霧裡的一個,他後邊的喪門星抹著口鼻的血,暈頭轉向地跟著,幾乎沒想起要報復。 「要假了我整死你!」迷龍沖我嚷嚷。 我沒理他,我只是像其他人一樣紮向藏著豆餅的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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