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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一


  很多人在笑,看起來有很多人熟悉這麼個場景,但我沒笑,虞嘯卿也沒笑。

  「我再也不沖了,我想傻瓜才第一個沖;我也不第二個沖,第二個是白癡。可總得有人沖。我做連副,最拿手就是給新兵煽風點火,讓他們在前頭沖,老兵跟在後邊撿便宜或者撿命。老兵命金貴,打過幾仗還沒死的人尤其金貴,而且他跟你認識了,熟了,成朋友了。新兵通常沖一次就玩完,你不要認識他,那是炮灰。我手上光煽乎上去報銷的炮灰就一百多。久了,覺得對不住。我想要有個人帶我們一起沖好了,沒猜忌,大家一起,可沒這人,我們還是吵著罵著,誰都不服,誰都不信,勇敢,但是虛弱。可沒這人。現在我們有一個了,他幾乎把我們活著帶到東岸……」

  虞嘯卿打斷我:「下去。」

  我愣了一下,他壓根兒沒表情,我只好認為自己聽錯了:「我……」

  「下去。」

  我掙扎著說:「我還沒有說完。我想說……」

  虞嘯卿又一次打斷了我:「無須聽你倒完肚子裡的稻草,你準備了一肚皮稻草來浪費時間,可什麼也說不清。學過點兒什麼,對吧?學生兵。你慷慨激昂一趟這裡人就活該跟你轉?拿慘烈來嚇唬我們?把這句話放進你的稻草腦袋——今天要文明,我沒帶刀,我拿它砍過多少該砍不該砍的人,數不清。我從十七歲砍到三十四歲,不說是怕嚇尿了你這樣的人。——下去。」

  何書光便來把我往下拖,我掙了一下,我憤怒,但是無力。

  「可是我想說的話很多!」

  虞嘯卿不理,唐基微笑了一下:「年輕人,太多了就說不清,想好要說什麼。」

  我連掙的力氣都沒了,乖乖地回到了我的人群中。我偷瞄了一眼站在一側的死啦死啦,他若有所思地看著虞嘯卿和我的紛爭,那種若有所思幾乎不是態度。

  我的人群愕然地看著我,他們失望得無以復加。

  迷龍問我:「咋回事?你不是賊能說的嗎?」

  「要整死他。不讓咱們說話。」我說。

  人渣們便輕信了並深以為然,臉上出現了深重的憂患。我沮喪地擠過他們,在後邊空著的椅子上坐下。

  這也許就是他們想要的,現在我們都不知道說什麼了,準備了一肚皮說辭,可據說那是稻草……最要命的是,它真的是稻草,會輕易地被虞嘯卿一揮兩段。

  我像個從不練功又起高了音的戲子,想蒙混過最苛刻的看客。我們都虛弱得很,賊能說,可說不清。我只好像個被轟下後臺的戲子一樣看著人渣們的後背,有時從他們的縫隙中我能看見沒表情的虞嘯卿、和風拂面的唐基和若有所思的死啦死啦,前兩者正拿著名單在我們中間確定下一捆稻草。

  下一捆稻草是郝獸醫,老傢伙站在證人位上,對了審判席上那陰陰陽陽的眼波,老傢伙一臉便秘神情。

  「……我就一直在尋思,我就尋思他哪兒錯,說五十知天命,我都五十六啦也沒知天命啊,還四年我就耳順之年啦,我也一直擼勁兒想順來著……」老頭子猛然激憤起來,「可我真不知道他哪兒錯啊!……」

  虞嘯卿喝道:「下去。」

  郝獸醫堅持不下去:「我想像他那麼幹啊,我還幹不來!快死的人跟我要個羊肉吃,我還給個豬肉的,連死人都騙……」

  虞嘯卿吩咐左右:「何書光,餘治,請這位大叔下去。」

  又一捆稻草喪門星站在那兒跟審判席大眼兒對小眼兒,也許喪門星的馬步紮得真是很穩,但現在他在抖篩糠。他只管抖篩糠絕不說話。

  虞嘯卿只好歪了頭看著他:「噯?」

  喪門星撲通一下跪了下來,鬼哭狼泣地大叫:「冤枉啊!青天大老爺!」

  「滾下去!」

  又一捆稻草不辣站那兒,一臉誠懇襯托著這傢伙那種湖南佬目無規則的奸詐。

  「我一直當他是湖南人。」不辣說。

  「……什麼?」

  不辣的湖南音現在加倍的濃厚:「他蠻搞得。我一直疑起他是湖南人。要曉得,有句話講得蠻好,我找孟煩了——就是早先被叉下去那紮哈卵——寫了寄回老家了,中國要冇得,湖南人先死絕。」

  虞嘯卿這回沒說「下去」,還問不辣:「哦。你湖南哪紮地方?」

  不辣那一臉阿諛到了欠抽的地步:「寶慶。紙糊的長沙,鐵打的寶慶。師座您湖南哪紮地方?搞勿好是紮老鄉……」

  「下去!」

  大捆的稻草迷龍站在那兒,梗著脖子嚷嚷:「我就不下去!」

  我們大家都發愣,連上座的,因為還沒人說話。

  虞嘯卿說:「我又沒說讓你下去。」

  迷龍得逞了,先得意地掃我們一眼,再回頭說:「那我說啦?」

  「我沒說不讓你說。」

  迷龍滿嘴東北髒話:「鱉犢子玩意兒才好給他安個王八操的罪名呢,我覺得那啥吧,滿天下欠整死的貨真是越來越多了……」

  虞嘯卿喝道:「叉下去!」

  迷龍下來得最慘烈,是被槍托杵下來的。

  我們垂頭喪氣地待在那兒,甚至已經沮喪到坐著,我們大部分都已經折戟沉沙,而現在上邊站的是我們最不應該抱希望的人——阿譯。

  阿譯站在那兒,比最不堪的喪門星更加不堪,他全身都在發抖,眼淚汪汪到隨時就要哭了。

  迷龍收拾著身上被杵出來的青腫:「媽的,不要哭。」

  阿譯多半聽到了,因為他立刻開哭,哭得澎湃之極,大顆的眼淚往地上落。

  虞嘯卿都懶得說話了,仰了頭揉自己繃得太狠的面皮。陳主任咳嗽。

  唐基安撫阿譯:「噯,林少校,何以至此?」

  阿譯從他的哽咽中擠出幾個字來:「他有罪。」

  虞嘯卿打醒了精神,這怎麼也是個驚人之語。唐基永遠不會讓人看出他的意外來,他微笑著說:「並不是要你定他的罪。你接著說。」

  阿譯就接著說:「可是,如果我三生有幸……」

  虞嘯卿追問:「什麼?」

  「如果我三生有幸,能犯下他犯的那些罪行,我寧願去死。」

  我們都愣了,我們瞪著那傢伙,那傢伙仍在哭,而虞嘯卿或唐基並沒說「下去」一類的話,虞嘯卿甚至用手指在輕輕叩打著桌面,等著。

  阿譯簡直是在號啕,看也沒看我們,而是以一種氣急敗壞的姿態,用手指了我們:「我死也不要做他們那樣的人,腦瓜裡邊冒著泡,不是想事,是搗糨糊。」然後他用同一只手指了站在他五米開外的死啦死啦,「我要做他那樣的人。如果我真的沒可能做成他那樣的人,我現在就死。」

  唐基態度不明地「哦」了一聲,虞嘯卿仍然輕輕叩打著他的桌子。我們很沒面子地沉默著,聽著阿譯的抽噎。

  我們都不想做我們正在做的這種人。儘管阿譯像娘們兒一樣說死說活,並擁有我們中最搗糨糊的腦瓜,但他精確地說出了我們的想法。我嫉妒他,覺得那本該是我說的話,可我又疑惑那是不是我真想說的話。虞嘯卿說我一肚子稻草,唐基說我想說的太多,而我永遠在疑惑我到底要對自己說什麼話。

  回去的車很顛,和我們一起被扔上車的有下半個月的口糧和唐副師座特令賞的籃球籃網,他說健身保國,陶冶情操——可是車仍然很顛。

  阿譯最後也沒說清死啦死啦是個什麼樣的人,也沒有宣判,因為沒宣判便已退庭,也沒槍斃,因為沒有宣判。

  我們一邊被司機當糨糊攪,一邊在腦袋裡攪著糨糊。

  蛇屁股在又一次和克虜伯做了親密接觸後開始忍無可忍地大叫:「要死人啦!」

  喪門星表示贊同:「是啊。他是好人,要槍斃好人一定是靜悄悄的,砰啦。」

  蛇屁股罵道:「我說這個死脫了頭的開車的!」

  一袋米砸在喪門星身上,那是迷龍幹的:「你說誰呢?你還真是個喪門星!」

  喪門星在這會兒可不像個順民,拉了個馬步架子準備迎戰,可他顯然沒在一輛快把人顛作五勞七傷的車上練過馬步,被顛得摔在郝獸醫懷裡。

  我被顛撞在阿譯身上,阿譯在想著他茫茫的心事,帶著一個茫茫的表情和紅腫的眼睛。

  我看著車後遠逝的山景。我向死啦死啦告別,一千人死了,但這裡還有二十來個不要臉的得活。我心裡終於有點兒痛了,因為我剛發現他的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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