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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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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歲在河北,兩歲在河南,四歲時到了山西,我記得運城的硝石湖,白茫茫一片,還有關雲長的故居。六歲時去了綏遠。」死啦死啦扳手指細數的樣子看起來真是很無辜,而這種無辜在這個地方看起來像是挑釁,「跟著家人走,外蒙、甘肅、新疆……直皖戰爭時在康藏,後來東行了,後來是四川、陝西、湖北、安徽,江山如畫,江蘇……中原大戰,捎著江蘇也不太平,轉了南,浙江、江西、湖南,黃鶴一去不復返……」 我們發著怔,我們又想笑,又怕虞嘯卿拔出槍,砰的就是一下。 虞嘯卿沒有拔槍,而是說:「今天要定你的生死,不是我的。繼續鼓唇弄舌。」 死啦死啦解釋:「所以要說清楚。我從來沒能想清都去過哪些地方。」 虞嘯卿問:「跑那麼些地方幹什麼?鬼打牆嗎?」 死啦死啦答:「找口飯吃。師座。」 虞嘯卿操起一個很薄的卷宗袋,那該是關於死啦死啦的全部資料了,看起來他很想把那東西扔死啦死啦頭上:「閣下的戎伍生涯。區區一個理庫的軍需中尉,管鞋墊襪子的居然在戰亂之秋冒領團長之職。臨戰之時有人推三阻四謊話連篇,我最惡不誠實之人。」 死啦死啦說:「師座,我們之前沒見過,我不知道您的好惡。我不是說著真話長大的,可今天說的都是真話,因為今天要定生死。」 虞嘯卿看著他:「你在乞命?」 死啦死啦承認:「是在乞命。盡其道而死也,正命也。桎梏死者,非正命也。先賢孟子說的。我剛知道要做什麼,師座。」 虞嘯卿問:「做什麼?偷奸犯科?見縫插針?」 「那是怎麼做。我剛想做,想也沒機會。」死啦死啦看起來有點兒茫然,「我不知道怎麼做,我從來沒能站穩腳後跟,一直虛耗。」 「你確實該死。」虞嘯卿說完靠回他的椅背上,連槍套也不玩了。唐基詢問地看了他一眼,才決定問下一個問題。 「哪年從戎?」 「民國二十五年。那年委員長推行新生活運動,廣播國民自救救國之道來著。」 唐基心不在焉地應道:「嗯,嗯。是的。」 張立憲小聲地向他求助:「籍貫?」 「河北吧。籍貫河北。」唐基說。 張立憲先惱火地看了眼死啦死啦,然後唰唰地記錄。而虞嘯卿一瞬不落地盯著死啦死啦,像頭擇時而噬的豹子。 我換了換已經站酸的腳,這樣的磨嘴皮子看來要延續很久。有坐的地方,但從死啦死啦進來後我們就再沒誰坐著。我們戳在那兒,大氣不敢出。 唐基仍在繼續他的例行公事:「婚否?」 死啦死啦搖頭:「否。養自己都很麻煩。」 「可是我黨黨員?」 死啦死啦做出了一個酸酸的表情:「我黨對一個補襪子的軍需沒有興趣。」 虞嘯卿忽然將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又直了起來,這傢伙提問時像發難。 「在哪兒學的打仗?」 死啦死啦愣了一下:「什麼?」 虞嘯卿說:「你的毛病很多,別讓我再加一條裝腔作勢——你在哪裡學會的打仗?」 死啦死啦默然:「……我會打仗嗎?」 虞嘯卿盯著他:「裝腔作勢——該死。」 死啦死啦說:「死了很多人。」 「軍人之命,與國同殤。你我很快也是這條命——哪兒學的打仗?」 「我看見很多死人。」 「我也看見很多,沒邊沒際的。」虞嘯卿又說,「與我同命的死人。我還活著而已——哪兒學的打仗?」 死啦死啦的回答仍是文不對題:「死的都是我們的人。」 虞嘯卿站了起來,我們都知道他是個暴躁的傢伙——冰山一樣的暴躁,所以他一言不發,他拔槍快得很,快到你盡可以相信他十七歲就殺過人,然後他一槍轟在死啦死啦兩腳之間。 老家具沉,倒地時很響,那是陳主任跳起來時撞倒的。唐基扶桌子站著,他好點兒,但也就是沒撞倒椅子。審人的人現在全站著。死啦死啦站在原地,看著腳與腳之間的一個彈孔。 陳主任提醒虞嘯卿:「這……這……是法庭。軍事法庭。自重。自重。」 「嘯卿,放下。」唐基說,然後使了個眼色,那意思是讓餘治什麼的去拿虞嘯卿的槍。 虞嘯卿生硬地說:「這是法庭,更是軍務。不要干擾我的軍務。」 那幾個唯虞是從的傢伙被虞嘯卿一眼便看了回來,實際上他也並沒失控,他只是瞪著死啦死啦要一個答案。 死啦死啦說:「幸好地不硬。跳彈會傷到無辜之人的。」 「仗打成這樣,中國的軍人再無無辜之人。」虞嘯卿不容置疑地說。 死啦死啦搖了搖頭。 虞嘯卿釘在同一個問題上不放鬆:「在哪兒學的打仗?」 「民國二十五年從軍,二十六年開始打仗,現在是民國三十一年,我們死了很多很多人,很多很多,一直看著,心裡很痛,一直很痛。」死啦死啦仍沒有直接回答。 虞嘯卿把槍抬了起來,這回是直對著死啦死啦的腦瓜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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