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八六


  迷龍完全按照自己的邏輯得出結論:「那啥……就是該在街上豎著碑立著表,武官下馬文官下轎的那種啦。光照日月,氣貫千秋那啥的。」

  我們不看他了,我們大眼瞪小眼。

  我們被何書光帶進這個怪異的地方,它是臨時佈置的,佈置陳設的人顯然是對西學很看重的,似模似樣的原告席、被告席和證人席都有。但安排活兒的人卻大概是個大老粗,兩排兵衙役一般地戳在我們進來的道旁,把步槍如水火棍一般杵在地上——看來和我們中的很多人一樣,他們對審的概念也僅僅來自戲文。

  我們畏縮著從同僚中走過。虞嘯卿和唐基早已在那裡了,還有一個掛著少將銜但一臉漠不關心的傢伙,自然便是軍部大員陳主任。張立憲坐在側位權充了書記員。不愛冷場的唐基在和軍部大員耳語,就輕鬆的表情來看顯然在談與此無關的話題。虞嘯卿卻是站在那兒看牆,給我們的感覺是他不願意看見我們。

  然後我們看見一幕中國式啞劇,唐基對了正位向陳主任示請,陳主任向唐基示請,敢情這場官司是誰的主審都沒定。我們站在那兒大氣不出,看著唐基和軍部大員像摔跤一樣把對方擰向主審的位置。

  虞嘯卿一屁股在主審位上坐了,這倒也解決了那兩位的懸案,兩位看了眼虞嘯卿,相視一笑,也就剩下個左右的問題。

  虞嘯卿詢問地看了看左右的兩位。

  那場謙讓戲似乎又要開始了。唐基向軍部大員一伸手:「陳兄請。」

  陳主任說:「唐兄請。虞師座請。」

  唐基堅持:「陳兄請。陳兄是上使。」

  陳主任推讓:「何來上下?又何敢佔先?虞師座請,唐兄請。」

  唐基再堅持:「虞師座已占了一次先了。這回還是陳兄陳兄。」

  我幾乎有點兒同情虞嘯卿了,他那腦袋左右左右地撥浪鼓一般,看起來他很想自己就開庭算啦,但被唐基那麼一說就只好繼續做撥浪鼓,終於忍無可忍時向著陳大員一攤巴掌,倒像要揍人一樣:「陳主任請!」

  顯然陳主任與虞師座不是那麼融洽,他愣一下,幹哈哈:「好好,客隨主便,那就恭敬不如從命啦。」他足咳了三五聲才清好嗓子,「開庭!」

  臨充法警的兵們應付得很絕,「虎——威」的一聲,還把槍托子在地上搗了兩搗,「升——堂!」

  不辣和喪門星撲通一聲便跪在地上,被我們連踢帶掐的,兩位又猶猶豫豫地站了起來。

  虞嘯卿終於收回他要殺人一般的目光,被他盯著可真不好受。陳主任也終於不再瞪我們,而改看了眼唐基。唐基倒自在,哈哈大笑:「鄉野鄙俗,吝於教化。」

  陳主任笑得很像乾巴巴的念白:「哈哈……」

  虞嘯卿很不幽默地喊了一聲:「帶犯人!」他沒法兒覺得不丟人。

  阿譯在悄聲糾正:「這不對。他沒定罪,是被告。」

  我們沒機會評價,因為我們進來的門開了,死啦死啦被押進來,重犯的排場,余治和李冰押著他。他看了眼我們,然後便開始打量這似公堂又似法庭的地方。唐基和陳主任都在盯著他。書記員張立憲做出一副奮筆疾書的架勢,但死啦死啦的興趣似乎在這老房子裡的某處房梁上,不甘輸掉任何半口氣的虞嘯卿也一起瞪著那房梁。

  我身後某個不爭氣的傢伙又開始「團長團長」地念叨,我看也沒看往後踹了一腳,那念叨變成了輕輕的抽噎。迷龍往前輕輕走了一步,被盯場的何書光瞪著,郝獸醫掐著他最敏感的一塊肉把他掐了回來。

  唐基揮了揮手,餘治過去松了死啦死啦的銬子,死啦死啦輕歎了口氣,看著和揉著瘀傷的手腕。虞嘯卿不願意看他,便盯著自己的桌面。

  我們緊張得輕輕地咳嗽,這樣的沉寂實在是要死人,連克虜伯咽唾液的聲音都響得嚇人。我們回頭看他,克虜伯不咽了,但是某個傻瓜的心臟實在是跳得太響,我瞪著阿譯,輕聲地說:「別跳啦,傻瓜。」

  阿譯遲鈍地看了我一眼,蛇屁股指了指我的心房。我發現那聲音來自我自己的軀殼。

  虞嘯卿終於給自己的手找了件事做,他一開一合著腰上的槍套,讓上邊的金屬扣發出碰擊聲。虞師座的手欠壓住了我的心跳聲,謝天謝地。

  但我們所有人都覺得他會全無先兆地拔出他的柯爾特,把他的審問對象就地槍決。

  虞嘯卿的槍套仍哢嗒哢嗒地在響,唐基在這聲響中冷不丁地發問,張立憲的筆唰唰地劃過紙張。

  「姓名。」

  「龍文章。」

  「年齡。」

  死啦死啦猶豫了一下:「光緒三十四年生人。」

  唐基被這種老人才用的計數方式弄得也猶豫了一下:「光緒三十四年?」他反應還快,沖著發愣的張立憲揮了揮手,「三十四歲。」

  死啦死啦說:「嗯,戊申,土猴。那年光緒死啦,好記。」

  「那年慈禧也死啦。」虞嘯卿說話在我們聽來總陰惻惻的,「現在民國三十一年,你說什麼光緒年,想回到滿清嗎?」

  死啦死啦否認:「不是。這樣好記事,發生過什麼,到過哪兒。」

  虞嘯卿說:「國難當前,做軍人尤其要精誠專心。因閑花貪生,因野草懼死,這樣的軍人該死。」

  死啦死啦說:「如果我不能記住經過了什麼,那就死也是個糊塗鬼。」

  虞嘯卿說:「現在死了,你明白嗎?」

  死啦死啦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搖了頭。

  「那你真要做定糊塗鬼了。」虞嘯卿簡短地說。

  我們聽得心裡大跳了一下,而唐基輕咳了一聲,虞嘯卿便不再發問,轉而玩他的槍套了。唐基繼續問。

  「籍貫。」

  死啦死啦乾脆地回答:「不知道。」他很歉疚地向發問者點點頭,「慚愧,是真不知道。」

  唐基絕有一份見怪不怪的修為:「祖籍。」

  「我家裡人顛沛得很。出生前他們換過幾十個地方。」

  「出生地。」

  死啦死啦答:「我在熱河和察哈爾交界出生,荒山野地,到底是熱河還是察哈爾,誰也不知道。」他認真地補充,儘管那補充聽起來像搗亂,「是個廟裡,廟裡沒和尚。光緒慈禧都死啦,和尚尼姑都被拉去念經啦。」

  張立憲手足無措地看他的師長,師長手上的槍套哢啪得越來越響,不耐煩中充滿著殺伐氣,這樣的回答顯然無法記在公文上。

  唐基再問:「在哪兒長大的?」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