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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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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氣結:「……我們啊!你有一千人!」 「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靠什麼把你們這堆沙子攏在一起?望梅止渴畫餅充饑,回家的空頭許諾。過了江,那一條道分成了幾十上百條,大家有的是去處,一窩蜂,猢猻散,誰還理空頭許諾?到了江那邊,我怕連個班也剩不下來。聽說你敗仗沒少吃,不知道怎麼打贏,總知道為什麼屢戰屢敗吧?」 我知道但是不想接茬兒,我看著江那邊發呆。 為什麼總打敗仗,就我所感,打敗我們的是渾噩的生命。從來沒有任何事值得做什麼,做什麼也都無用,於是當危險來臨,我們便只好一再開動逃跑的本能。有時我也想逆著潰兵沖他個一了百了,算給自己個交代,但想只是想,有人為女人殉情,可我不認識誰為了想撒手而丟掉小命。 死啦死啦在一邊叫我:「喂喂。魂呢?」 我岔開話題:「你喜歡這死禿山頭,尤其這塊陣地,它生得像個戲臺子。」 「我煩死這山了。我沒見過這麼爛的陣地。」 我說:「你喜歡。你騙到手了一支軍隊。你要座戲臺子,現在你有了,孤立無援可萬眾矚目。你要在這表演中拼光最後一個人,這叫壯士斷腕,我們是腕,你是壯士,大智大勇,連因此得以鞏固東岸防禦的大人物也要擊節讚賞,當你是沙裡淘出來的金子,當然,沙子就沉了底,沙子死球在南天門了。」 那傢伙居然輕飄飄地聽著,輕飄飄是說他的精神狀態,他輕飄飄地拍打我:「你又憤怒什麼呀?我派你回東岸求援好不好?」 「求不來的。我不去。」 「別當真。我是說給你條生路。」 我搖頭:「不去。我看這麼久,就當江那邊跟我們沒關係了……要去了那邊,我會不合群的,比在這邊還不合群了。」 是的。我不去。這還是第一次,我想沖向一場註定要輸的戰爭時,身邊的傢伙沒有潰退。 那傢伙猛地拍了我一巴掌,開始大笑:「你這傢伙就是那種人!嘴上永遠說不,心裡永遠說是!」 「你他媽的嘴上說是,心裡說不。」 「我嘴上說是,心裡也說是。不過我已經說得太多了。好吧,在這戲臺子上咱們要演的只有一出……」他住嘴了。我們轉過身。 我們都聽見山野裡傳來的一個巨大聲音,在我所記憶的各種恐怖聲音之中,那是最恐怖的一種。 陣地上頓時亂了,我們的人紛亂地沖向阿譯這幫臨時苦力造就的單向壕溝,它實在還草得很,加上把挖出的土壘成鬆散的胸牆,也只夠我們在裡邊保持個跪姿,根本不夠用。我們亂哄哄地沖上——更該說為自己搶到一個射擊位置。 那聲音震動著山野,鳥雀驚飛,獸吠滅絕,我的耳膜裡似乎只剩下這一種聲音。迷龍撲在我身邊彆扭之極地試著能不能架起他一隻腳的機槍——當然不可能。 敗到林中的日軍遠遠地明目張膽地跑到了山路上來迎接那巨大的聲音,儘管很難擊中但那仍在有效射程內,可我們因那聲音訝然到忘了開槍,死啦死啦也在我們身後大叫著:「別開槍!省子彈!」 我瞪著那聲音,似乎我可以看見那無形的聲音。我憤怒而沮喪地沖阿譯大叫:「防不住的!」 阿譯和三個人擠在一個最多能容倆人的坑裡,問:「防不住什麼?」 我越發憤怒和沮喪:「根本沒有用!」我企圖把自己的坑挖深一點兒,找不到工兵用具,我用槍托在進行我的徒勞。 迷龍大罵:「你瞎整啥?那是老子的腳!」 我大叫:「機槍不管用!」 迷龍聲音更大:「什麼呀?什麼?」 「Tanks!」 迷龍瞪著我不知道我在說啥,我又刨了兩下,然後因偶然的一下抬頭再也沒有低頭,我愕然瞪著那巨大噪音的源頭。 那條土黃色的毒龍從山脈裡滾滾而來,僅僅是它的頭就完全覆蓋了我們曾走過的南天門山路。當它再近一些時,我們終於能看清那是無法計數的日軍,他們瘋狂地踩踏著不知道從哪里弄來的腳踏車,累得像死狗,狂得像瘋狗,在自己製造出來的巨大灰塵和噪聲中使勁地咳著嗽,咳嗽聲幾乎我們都能聽見。他們很多人已經熱得連上衣都脫掉了,赤裸的身上綁縛著武器,大多數人的車胎都已經爆裂,根本是兩個早已變形的鋼圈——那也是被我聽成金屬履帶碾壓地面,引發坦克恐怖症的由來。 毒龍的頭已經與他們林子裡迎出來的前鋒會合,聽不見他們說話,但那幫倖存的前鋒使勁對我們這邊揮著手勢,說什麼也可想而知。 他們幾乎立刻扔掉了他們的腳踏車,廢棄的腳踏車在山路上堆成了路障,這個路障越來越龐大,因為不斷的從山脈中而來的後來者也把已成廢鐵的腳踏車衝撞進去,以致可能真的只能用坦克才能把那障礙衝開。 他們跳下仍在駛行的車,幾乎不做停留就與他們的前鋒沖進了山腰上的林子,最多有人從車座上拿下一些類似輕迫擊炮、重機槍一類的東西。幾個趕得奄奄一息,脫力又脫水的傢伙癱在路邊,我相信他們會死去。 山脈裡仍在吐出那些古怪而瘋狂的軍隊,沒完沒了,似乎要直到世界末日。 我們呆呆地看著,鴉雀無聲。死啦死啦的叫聲在這片奇怪的喧囂與死寂中聽起來很是淒厲:「防——炮!」 我們剛開始動起來,擲彈筒、步兵迫擊炮和九二步炮的出膛聲就已經加入了這個已經足夠混亂的世界。我們拱在那實在太淺的坑裡,簡直恨不得把壘的土牆堆在自己身上,郝獸醫手足無措但是目標明確地去翼護他的傷員。 第一批迫擊炮彈、步炮彈和手炮彈帶著尖厲的怪嘯聲而來,彈片在煙塵中也在我們中穿飛,林子裡的九二重機槍劃出致命的彈道,那都是我們沒有,也不可能有的東西。 日軍主力徵用了緬甸境內的所有腳踏車,比我們預想的至少早到了六個小時,像會飛翔的巨大毒蛇,像要把我們連骨頭啃掉的蝗蟲風暴。 又一發手炮彈在我面前的壘土上炸開,說是威力最小的炮彈,可讓我的天地成了一片土牆。我們在死傷狼藉中玩兒命地射擊,剛從林子裡沖出來的日軍又留下一片屍體。 死啦死啦猛然從壘堆上收回了他的中正步槍,伏在坑裡大叫:「七五山炮!」 再一次的天崩地裂籠罩了我們,這回的呼嘯和爆炸聲要猛烈得多,因為它是來自那些正規的炮兵,而非之前那些輕量級的步兵火炮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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