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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二


  我趁早走開了,但身後毆打聲和呼痛聲仍不絕於耳。我掃視我們這個陣地,說真的,對攻擊意志旺盛的日軍它是居高臨下的寶地,對只有防禦能力的我們它可真不咋的,不僅因為阿譯們的散兵坑始終挖深不下去,更因為它在一個很容易被炮兵收拾到的山頂,光禿禿的一覽無餘,我甚至覺得它還不如山腰上日軍退進去的林子。一些石頭大概是僅有的天然掩體,裡面放下一些傷員後就基本沒什麼站腳的地方了,那裡現在被郝獸醫佔據著。不辣坐在康丫旁邊看熱鬧,而郝獸醫在擦汗,我過去看康丫,他懨懨地瞧著郝獸醫搗鼓他的傷口,一臉的萎靡。

  「就為踢人的屁股,今天傷得最不值的傢伙,還好嗎?」我問他。

  康丫鬱鬱地說:「不好。」

  不辣的神情與我們迥異,你會覺得他簡直有點兒沾沾自喜:「獸醫擦汗啦。獸醫一擦汗我們就要大事不好啦。」

  老頭子再不敢擦汗了,拿康丫的傷也沒轍,只好對不辣吼:「你給我滾蛋!什麼忙也不幫,就會在旁邊放屁!」

  不辣一臉的涎笑,油鹽不進。康丫則長籲短歎:「你們要叫我康有財。叫康丫我活不過二十五。」

  不辣說:「康丫。」

  現在我明白郝獸醫為什麼對不辣發火了,連我都覺得他有點兒討厭了。他似乎聽不到因為肺打漏了,康丫說話的聲音都和平時大不一樣。

  康丫說:「有財。康有財。」

  不辣堅持說:「丫。康丫。」

  我喝道:「不辣你不要沒完沒了。」

  「康丫。」

  我的腳尖和郝獸醫的巴掌同時招呼了上去,不辣涎笑著——一個無聊傢伙,開了一點兒不好笑的玩笑,還要自己樂,煩死人。

  要麻死了,不辣成了煩人精。不管路邊的陌生人還是受傷的自己人,他都要插上去缺德一嘴子。我想在他的自暴自棄背後,是不是希望我們都死了最好。

  康丫又歎了一口漏著氣的氣:「算了算了。隨他叫吧。叫什麼也不管用啦。」

  對郝獸醫這種永遠無計可施的醫生來說,最可怕的恐怕也就是病人求死的情緒,老頭子便青筋暴現地沖著不辣發火:「滾!滾一邊兒去!你把我們都咒死了,要麻也回不來!」

  不辣就磨磨蹭蹭爬起來走開,臉上還帶著笑,讓你恨不得想踢他。我們剛放鬆點兒他就又回頭:「康丫想要什麼?」

  康丫沒聽清:「啥?」

  不辣說:「就要死的人了,總有個心願吧。要什麼?」

  郝獸醫喝道:「你才他媽要死了呢!你死回湖南去!」

  「羊肉。」康丫說。

  老郝便在暴怒中愣了一下,他看了眼康丫,不再吼了。

  康丫接著說:「這地方只有山羊,嚼起來跟老羊皮似的。我是說啊,來這兒其實我連羊皮都沒吃過。我想吃綿羊肉。」

  不辣罵道:「要死啊。這上哪兒給你找去?換個別的。」

  郝獸醫忙不迭地接茬兒:「我去找,我去找。」

  「找得到有鬼了。——換個別的。你平常不老要這要那的嗎?要個伸手就拿得到的,別讓我們乾瞪眼。」不辣說。

  郝獸醫暴喝:「我去找啦!」

  康丫想攔住郝獸醫:「……不要了……真不知道要啥。」

  作為一個打醒了精神連火柴頭也要向人要的傢伙,他心灰意冷的樣子著實不像他。我不想看了,我想走開。

  「沒得什麼不得了的,你想想,你還運氣呢,要麻想要什麼都說不出來,屁都沒得一個,腦袋就開花了。」不辣說。

  我不知道那算是開導抑或詛咒,我掉頭走開。迷龍正抱著昏厥的豆餅過來:「獸醫,這傢伙怎麼兩耳刮子就躺地上啦?裝死吧?」

  正要去找羊肉的郝獸醫就氣得直跳:「你怎麼打傷員?!」

  「什麼傷員?怎麼受的傷?仗打完了才爬上來。哪兒有傷?」迷龍問。

  郝獸醫氣得撩開傷口給迷龍看。我迅速遠離這是非之地。

  渡口奔命的人流仍未斷絕,憑仗那系于獨索之上的一葉孤筏,那個過程在我們這死守的人眼裡看起來簡直沒完沒了。東岸的陣地在做好一切撤退準備後開始吃飯,我從望遠鏡裡遠遠看著他們的食物,很難控制住我的饑餓感。

  死啦死啦過來,有時我懷疑他腳底是不是真生了貓科動物的肉墊,被他拍得猛顫了一下我才發現他已經到我身邊。

  「心虛什麼?小眼晶晶,不安好心。你看出來什麼?」

  我說:「特務營連一兵一卒的增援都沒有來過,他們是直屬;我們就是幫來歷不明,該死不死的野貨,就更不會有增援。」

  死啦死啦只管搶了望遠鏡自己去看:「早晚會有的。屁股上著了火的人,當然就要嫌救火的來得慢。」

  「他們本來可以挾東岸天險,守住咽喉,可早提前收拾好了細軟,就這份鬥志,炮響時咱們穩可以瞻仰到隔江的尊臀。」

  死啦死啦一邊往對岸看一邊說:「我現在瞻仰的還是他們的尊容,只是有點兒提心吊膽怕掉腦袋。特務營這樣的親信也怕掉腦袋,就是說怒江多半已經是上峰死令的最後防線。我猜指揮部現在比東西兩岸更像一鍋粥。這是淘金的篩子,淘盡苟且混世的傢伙,這時候敢站出來的是不怕掉腦袋又會打仗的。好事,好事。」

  我瞪著他,我無法不瞠目結舌地瞪著他:「好事?這一千人要在這兒死光了。哦,八百,為搶這死禿山已經死兩百多了。好事。」

  「是神山,南天門,神廟神樹神石神江守神山,說禿山要遭天譴的,劈叉你。」他居然有心給我模仿一個被雷擊的聲音。

  「可我們搶到的是禿山頭。硬膠土,火山石,沒築防工具,阿譯就算吐血也啃不下去幾寸,我們還是得在小屎坑裡放槍,到時候——」我以炮彈的飛行和爆炸聲回擊,「借您的話,活的在泥裡,死的在天上,圓滿。」

  他瞄了瞄我:「你很想插了翅膀飛去東岸?」

  「我們能用的陣地只能是東岸啊!你那肚子壞水,從只想跑路的特務營手上搶陣地還不容易?在那邊築防。你看見的,這些死了的日軍連築防工具都沒帶,一味快攻輕取,敗進林子裡就一槍不發。是怕了我們嗎?因為他們的主力快來了,犯不上和秋蟬死擰啊!照他們那瘋人院的速度,子夜也就到了!」

  「我一個人守不住東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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