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五五


  我的身後在嗡嗡地碎語,有腳步聲。我回頭,看著竊竊私語的人們中已經有一部分開始下山,又有一小群兵從我們面前走過,他們並不屬於我們這個隊列也不成隊形,但是他們帶動了我們中的人跟著他們。

  「白眼狼!他沒扔了你們你們扔下他!」我沖那些人叫。那無濟於事,我回頭開始抽打他的耳光,「你這叫畏罪自殺!改天再裝神扮鬼行嗎?起來啊!王八蛋!」

  埋掉了死人的小死忠們從林子裡出來,迷龍老婆和雷寶兒跟在後邊。死忠們幫不上什麼忙,他們盲目的崇拜讓他們幾乎喪失判斷力,只會茫然地站在旁邊,聽著遠處的炮聲甚至生了去意。雷寶兒擠進人群,看了一眼自認為不會有興趣的事情,又擠出人群飛奔了開來。

  他奔向的是山路上的上坡道,我不知道他奔向什麼。

  我擠出了那個人群,走向山路的另一邊,看著開闊的山脈和雲層。我轉回身看著那群束手無策的人,越來越多的人在越來越零散地走。

  這個凌亂的隊形從緬甸走回雲南,終於在南天門上散掉。我忽然不想再走。死啦死啦竭力保持的隊形原來是我們每個人的腿,腿沒了,我們就得蠕動著爬回家。我很想跟他說,你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是什麼都行,說什麼我都聽,只要別讓我再無能為力地看著我們不戰自潰。

  我想哭但哭不出來,想笑比哭還難看,我覺得我虛弱得快被山風吹跑了。我看著雷寶兒在山坡線上浮現,那順理成章,因為他騎在迷龍的肩上。接著我聽見馬叫驢叫狗叫,以及老虎叫狼叫和豬叫,一下冒出來那麼多動物也順理成章,因為那都來自迷龍的一張鳥嘴。

  我瞪著迷龍,他像一個已經獨力趕跑了所有日軍的功臣,被不辣豆餅康丫這樣的傢伙簇擁著,做著雷寶兒專有的巨大的馬,轉著圈,拐著彎,學著蛤蟆跳,現在雷寶兒的笑聲對他就是一切。

  迷龍說:「叫爸爸!」

  雷寶兒答:「狗狗。」

  迷龍笑得像所有的爸爸一樣開心,並且和他的老婆會合。他基本不怎麼注意那個人圈子,在他和他那一家子大步邁下山道時,總算還記得和我招呼一聲:「快走啊!鬼子打炮呢!」

  我仍然以我原有的表情看著他,那傢伙神經粗到——或者說他幸福到根本不關注這些,於是他走過我身邊後,背上著了狠狠一石頭。那傢伙在怪叫聲中轉身:「誰砸的我?」

  我向他展示手上一塊更大的石頭,這一塊無疑可以讓他頭破血流,只要我不在乎傷著雷寶兒。

  郝獸醫沖著我叫:「煩啦你搞什麼?」

  我看那個人圈子,又看了眼迷龍,郝獸醫以他的職業敏感而一頭紮進了那個圈子,幾秒鐘後便傳出來他的嚷嚷聲:「散開!都散開啊!你們這樣圍著是想憋死他啊?」

  人圈散開,迷龍不再瞪我了,看著那具全無活氣的軀體:「咋?死啦?」

  我抬起胳臂準備投擲。

  迷龍忙說:「別別!暈啦我知道,被我氣暈的。」

  不辣一邊忙著把死啦死啦扶起來靠在臂彎裡,一邊大叫:「累暈的!」

  我們看著郝獸醫在那兒手忙腳亂地救治,掐人中,掐耳垂。康丫拿衣服在一邊扇著涼風,被郝老頭兒一巴掌抽開,然後郝老頭兒開始翻身上的布包,拿出幾支也不知什麼時候攢的金針開始扎針。

  看著郝獸醫徒勞,康丫的衣服已經改用來擦眼淚和鼻涕了。

  我們把他弄丟了。每當獸醫這樣滿頭冒汗時,我們就又少掉一個人。我們合力幹掉堅強、主見和信心。

  迷龍從頭頂上放下了雷寶兒,抱著孩子湊近了死啦死啦,看起來他像要把雷寶兒當作一顆碩大無朋的藥丸喂給死啦死啦。

  不辣叫道:「迷龍你搞什麼?」

  「我不要!討厭他!」雷寶兒踢蹬著反抗的雙腳,一腳沒落,全踢在死啦死啦身上。連正忙著在死啦死啦人中和太陽、虎口亂紮一氣的郝獸醫都氣得大叫:「你們大小倆王八羔子非得弄死他嗎?」

  於是迷龍不讓他兒子靠死啦死啦那麼近,他把雷寶兒抱遠了拼命癢癢,雷寶兒連哭帶笑快岔了氣。

  我們看著,也不知道是郝老頭治的還是迷龍鬧的,死啦死啦睜開了眼睛。他睜眼時是旁若無人的,直接跳越了我們看著頭上的青空,好像第一次看見青空那樣羞澀和好奇,然後他看了眼我們,基本不帶感情,然後又去看他的青空,似乎在對焦。幾十年的蒼涼落寞生進死出在一瞬間全回到了他的眼睛裡。

  我們瞪著他在幾秒鐘之內由十九歲長成了九十歲,然後他從不辣的臂彎裡坐起了身,這時候表現出來的是一個擁有豹子般體力的精悍男人。

  「走啦走啦!幹什麼啊?這裡是南天門!要回家還得過行天渡!鬼子在打炮了,沒聽見啊?」他一邊說一邊用手去抹臉,然後發現虎口上紮著幾根針,他拔下來就想扔了。

  郝獸醫忙不迭地說:「我的我的!」

  針回到郝獸醫手上,被他珍惜地往布包裡收。而死啦死啦凝神聽了聽炮聲:「七五山炮。攏算下來他們炮兵離我們還有八公里,步兵大概就兩三公里。」

  他心不在焉地摸了摸雷寶兒的腦袋,又被雷寶兒踢了一腳,他的親近和雷寶兒的反擊都被他當空氣一樣漠視了。他從地上蹦了起來,我們散開,去扶這樣一個爆發力驚人的傢伙純屬多餘,哪怕前一秒他還像個死人。

  「攏隊!走人!」死啦死啦提高嗓門叫道。

  我現在平靜了,我平靜地澄清現實:「有人走不動了,有人倒先走了。散了。」

  「拉上走不動的,追上臭不要臉先走了的。這不簡單嗎?三兩腳就踢出一個隊形,走一隊就同心同德了。誰願意一個人走啊?」

  我們開始整隊,拖拖拉拉,但在恢復隊形。

  「哪部分的?不用報!跑散了的全給老子歸置進來!」死啦死啦踢著與我們平行前進的一小隊散兵游勇,把那隊沉默寡言的傢伙也踢進了我們的隊伍。然後那傢伙又開始倒行了,在下山時這真是難上加難,但那傢伙就是那麼幹。

  「一!一二一!左!左右左!走啦走啦!迷龍我整死你,你那崽子一腳踢得我現在還痛,這腳力還用人抱嗎?交給你老婆!你幹什麼的?你在我這隊裡是幹什麼的?」

  曾經屬於迷龍的機槍被從一個小年青的肩上摘下來,死啦死啦用它把剛放下雷寶兒的迷龍砸了個滿懷。

  「郝獸醫你給我走隊中間!拿破崙說讓驢子和學者走隊伍中間,你都會針灸了你當然就是學者!孟煩了你抓塊石頭幹什麼?我脖子上扛的這玩意兒就叫腦袋,伸給你你敢拍嗎?」

  我扔了那塊石頭,看它順著山勢滾下去。

  「煩啦,你笑什麼?」那廝問我。

  我連忙繃掉臉上半個幾乎有點兒燦爛的笑容:「王八羔子才笑了!」

  上千人的渙散被他說得如此簡單,後來也證明就是這麼簡單。他一腳一個把散兵游勇踢回了他的軍隊——我們又有了腿。

  山和雲現在都在我們頭上了,炮聲離我們越來越遠,而我們甚至能聽見怒江轟鳴的水聲,雖然在蜿蜒中我們仍看不見。

  康丫向我們投以一個近乎燦爛的笑容:「聽見水聲啦!」

  我身邊走著迷龍,郝獸醫和迷龍老婆在我們之後一個聽不見我們小聲嘀咕的地方,老頭兒以老頭兒的方式牽領著雷寶兒。

  「我說迷龍,你二十七歲前都在東三省過的嗎?」我問迷龍。

  迷龍立刻露出懷念的神情:「啥東三省啊?就是黑龍江啊!」

  「你有老婆孩子吧?你離家時,孩子跟屁股後那小崽子一般大吧?」

  迷龍瞄一眼屁股後,搖頭不迭:「沒有。我有個屁孩子。」

  我也瞄一眼又回頭:「那就只能說飽暖思淫欲了。」

  「你懂個屁的飽暖,鬼的淫欲,你成過家嗎?小童子雞。」

  我樂著,不去追究他話裡的自相矛盾,因為我看著迷龍眼裡已經有深重的憂傷與懷念,但也有著能補償一切的歡喜與希望。

  「我不信你在黑龍江能娶到和你這麼天上地下的老婆,除非你們黑龍江除了鮮花啥也不生,地上除了牛屎啥也不堆。」我說。

  迷龍發著狠說:「我那個老婆可不比這個差。我跟你說,小孩子最好玩兒就是五六歲,煩死狗似的跟你彪啊鬧啊,我兒子也就活到六歲。噯,我都跟你說了吧,我老婆是個水桶腰,能生養,可跟這個真沒法比。」說著他就色眯眯回頭去瞄他老婆的腰肢,以致死啦死啦在隊伍外瞄著他,琢磨是不是該杵他一記。

  迷龍今天歸心似箭,想回的地方不是東三省而是禪達。迷龍不再想他身邊再沒有活著的東北人了,我猜他現在最想的地方就是禪達城裡的一張床。

  於是我也開始想念禪達。

  一個女孩在簾子外的半張臉電光石火地穿透了我懶散的思維。

  小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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