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五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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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愣神,我們大家愣著神,不辣沖他大叫:「早給你求過了啦!」 迷龍叫:「再求一次啊!」 「你還有什麼孬事沒幹?什麼屁話沒說?你這樣東西待在哪兒都是個禍害,你待過的軍隊最好直接散夥!你說死啦死啦留著你幹什麼?」我問他。 「我好好做人啊!他說什麼我都聽了,你去跟他說,他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他就崩個屁我都猛吸……別!別!這麼說能整死我,你說他是個大好人,我說真的,他不是東北人可是個好人,我願意跟他幹啊。你跟他說誰還能像我這麼使機槍的?不辣還是你啊?你們看我機槍使的,嘖嘖。」迷龍開始自我讚歎。 我學著他的口氣:「嘖嘖。」又鑿了那傢伙一個爆栗。 郝獸醫說:「煩啦,你就去給他說說吧。」 「我不去。當官的去,阿譯去。」 阿譯也算知道自己的能耐:「真想迷龍死就我去。就團座那張嘴,也就你還能擋個兩合。」 我有不去的理由——「我腿痛!」 康丫趕緊接話茬兒:「我背你去。」 「……你好好在這兒拿槍比著,我自己去!——全都不是東西!」我拖著我的腿下山,康丫仍渾水摸魚把槍塞給了郝獸醫跟我屁股後邊。拜迷龍所賜,我所有的悲憤都成了好氣又好笑。 迷龍的老婆仍跪在棺材邊,謹守著中國關於老人還未下葬小輩就得守靈的規則,在做這件事情的時候,她一邊靜靜地梳理著自己,用的是帶著露水的樹葉。雷寶兒為他的媽媽摘來更多的枝葉,這並不耽誤他仇恨地瞪視眼下那個全副武裝的龐然大物。 死啦死啦的身邊還隨著一名死忠,他向那小年青發話:「去找些人來。幫人把棺柩入土了。」 那小子掉頭以一種打仗的速度去了。死啦死啦回頭,向著棺柩鞠了個躬,這是他能對一個素昧平生的死者表示出來的最大敬意,然後他轉身離開,離開時他打算表示一下迷龍和我帶給他的怨憤。 「女人,你斷送掉的男人本來夠種殺掉上百的日軍,現在被打發給名存實亡的軍紀了。」 迷龍老婆說:「我看太多殺戮了。」 死啦死啦站住了,回頭看了看:「可以不看了。你可以跟我們走,過了怒江去個你覺得適合的地方。我們還得在這兒做你看煩了的事情——等殺了我最好的機槍手以後。」 「你這種人,我也看得太多了。」迷龍老婆說。 死啦死啦看著那女人的背影,但對方並沒打算讓他看背影,她仍跪在地上,但用一種非常大方的儀態掉過了身來。她第一次讓人看見了她的正臉,因為她已經把自己清理乾淨了,她不喜歡被人看見她的困窘與潦倒。 我和康丫進林子,然後在死啦死啦身邊愣住,我們第一次看見迷龍老婆長什麼樣子,連迷龍都沒看過她長什麼樣子。 迷龍老婆平靜地說:「我長大的地方,有一種孩子叫作鬼嬰,生下來就要被拋棄,因為他命裡會禍殃別人。他身上有個標記,寫著要出人頭地。他不知道人這輩子要做什麼,但他不管怎樣也要出人頭地。他很聰明,強取豪奪,沒人比得過他,他要的不光是錢,也不光是權。他要勝利可不知道什麼叫勝利,所以他什麼都要。老天在他身上下了咒,其實他就是老天派到人間來收魂的惡鬼,什麼都沒法讓他開心,他最後只好要別人的命。我丈夫就是這樣的人,他成了巨富,上周別人燒光了他的錢,要了他的命。你也是這種人。」 死啦死啦一直在苦笑,看樹皮,看我們,看他的掌紋:「我知道我要做什麼的——把日寇清出這片土地。我確實是不會知道勝利長什麼樣子,因為它來之前我已經死了。」 「您準備好死了,所以我們也就應當為您的理想去死了。團座,你們是恨天無柱恨地無環的強人,只想自己所想的天才。您和我丈夫都好像從日本來的精英,頭幾十年可以為了扶助他們的中國兄長而殤,後幾十年可以為了保持他們欺凌弱小的權力而死。你們是那種交合剛畢就互相齧食的毒蜘蛛,你們為了理想要凌駕眾生,為了凌駕眾生再把理想當作肥料。你們是林子裡的霸王樹,你們生長的地方連灌木都長不出來。」 我無法不啞然地看著死啦死啦在一個女人面前面紅耳赤,他很想走,可走了對他更是無法認可的失敗。我幾乎不知道該同情或是幸災樂禍。 康丫可以開口,因為勝在麻木:「團座,迷龍說……」 死啦死啦煩躁地揮了揮手,讓康丫住了嘴,現在連康丫都意識到這從未有過的煩躁。 「煩請各位轉告……他是不是叫作迷龍?」她在我們的點頭中不溫不火地繼續說,「這些天我一直看著我的親人在死,我還得把雷寶兒帶大,不敢去看他了。可煩請轉告,本來是想葬了公公後就去尋死的,現在不會了,我得對得起這樣……一份聘禮。」 我們愕然地看著她。 如果說越鮮的花插越大堆的牛糞,那麼迷龍無疑是我們中最大堆的。我只是在替迷龍擔心,他和這樣一個女人也太不般配。 死啦死啦在煩躁中忽然猛烈地揮手:「轉告個屁?放啦放啦!」 我們啞然地看著他。小死忠拉過來一班人繼續那半路被打斷的葬禮,死啦死啦瞧也不瞧在他眼前恭立的下屬們,揮著手:「沒聽見?死人埋啦!活人放啦!」 死啦死啦走出林子,站在路邊,望著他疲憊不堪、雖有隊形但確實潰不成軍的部下發呆,他的眼光又有點兒像在看死人,而被那樣看著的部下也只好不知所措地看著他。 我推了一把康丫,和他附耳,於是康丫飛跑著去峰頂宣佈迷龍的赦免。我想跟去,但我回頭看了看那傢伙破碎的表情——確實是破碎。一個人把自己被打得支離破碎的信心、信念、情感全堆在臉上就是那樣,好像碰一下就會成垮掉的沙子。 我站住了。我和其他很多的丘八們看著那傢伙,那傢伙目光全無焦點地看著我們,他往後退了一步時有點兒搖搖欲墜。他用手摸著身後的溝坎,慢慢坐下,然後將身體和頭顱都斜靠了。那雙眼睛只能讓你想起一個將死之人,全無好奇心地凝望了一會兒他待會兒就將升騰上去的上蒼,然後閉上。眼睛剛閉上,支撐脖子的力氣似乎就消失了,順著溝坎歪了一下,然後就那麼歪著——只要不是被炮火衝擊得七零八落的人,死時大概也是那麼個姿勢。 我們瞪著他,有人茫然,有人怯怯上行一步,有人怯怯後退一步。我們瞪著。 他就地睡了,在我們即將開拔的時候閉上了眼,實際上,十五分鐘前我們就該向行天渡進發。 我試探著往前走了一步。他看起來沒有呼吸,胸廓幾乎沒有起伏,我看著一具泥濘的、煙火熏燎過的、神采渙散的軀體。 我忽然明白過來,他是死了。我們忽然想起來從沒見他睡過,從緬甸到這裡他一直像只瘋狂跳踉的猴子。我們一點點抽掉支撐他的全部支架,讓整座南天門壓在他頭上,我們成功地幹掉了他——他累死了。 「團座?……死啦死啦?」我輕聲叫。 全無動靜,於是我輕輕碰觸他不知是因體溫流失還是山風吹拂變得冰冷的軀體,然後一籌莫展地看著周圍那些我並不熟識的人。 炮聲在遠遠的背山又響了起來,我們曾經擺脫了那聲音幾天之久,但它現在又追了上來,讓我們竊竊私語惶恐不安。 「團長!」我搖撼他。我看著那具軀體從他倚靠的溝坎上滾落下來,仍然是了無生氣的。 「日軍追上來啦!」我大叫。 我現在能確定一件事,他就算沒死,也至少已經昏厥,只是靠他最後的精神頭兒做出一副睡去的樣子。他仍然沒有動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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