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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我、要麻和不辣在一個無形的警戒圈外和李烏拉對峙,該警戒圈隨鍋為圓形。畏縮的李排長確實對官對兵來說都不是一個討喜的人,身為軍官,墮落到拿個破碗全無尊嚴地等著人家鍋裡的。

  康丫,動嘴不動手的主兒,喊得凶卻是連屁股也沒動過:「有傢伙的沒?打呀煩啦!」

  我被康丫喝得很惱火:「把我名字叫對了!煩了——煩惱了卻!不是煩啦!」傢伙是有的,一截劈柴就在手上,但我並不喜歡這種太直接的暴力,只是用它指了李烏拉的鼻子,「走吧。」

  李烏拉,就是那樣,一聲不吭,閃爍地看著你,他的一隻手臂提前做好了擋揍的準備。我不知道什麼讓一個軍官帶上這種齧齒類動物的驚恐,我也不關心。

  我又喝了一聲:「走啊!」

  李烏拉仍然杵著,他就那樣。我跟他僵持。李烏拉,失了魂落了魄,不知為甚而生,憑本能可為白菜豬肉燉粉條而死,但也沒有死的勇氣。我最好別想我比他好多少——我不想了。

  要麻的喝聲是真正比我多了很多慍怒的:「快走!」

  不辣將手由內向外扇著:「喔唏!喔唏!」那是湘人趕畜牲才有的姿勢。

  李烏拉的反應是伸出他手上的碗。如果說我還顧忌軍官的尊嚴,不辣還顧忌軍官的權威,但要麻可是被徹底惹翻了。那傢伙蹦了起來,個子不大的人打架把自己當兵刃,他兩個膝頭一點兒不浪費地撞上了李烏拉的胸腹,李烏拉和他的碗飛到一米開外,碗成了四瓣。要麻落在地上後拉出了個會家子的架勢:「個錘子!你也算個官!」他犯錯了,最好別把人打急了再放狠話。李烏拉被打急了,爬起來便撲將過來,他撲的不是要麻,是那口鍋。要麻被大個子李烏拉撞了一下便直接仰了。李烏拉撲向我們的鍋,而且看起來一定會撲倒那口鍋。

  斜刺裡的一下擊中了他,他僕倒在地,幾個兵把這個昏昏沉沉的東北人從我們鍋邊拖開。

  阿譯拈著一截劈柴站在那裡,我們呆呆地看著他。你很難相信是他幹的,連他自己都不信。撞了後腦勺的要麻被不辣和豆餅從地上扶起。我看著阿譯,這樣一個互相狠咬的世界讓我很想尖酸和刻薄。

  「阿譯!真好樣的!」我啪啪啦啦地鼓掌,然後被熱烈地回應,阿譯擠出一個哭樣的受寵若驚的笑臉,企圖回到原本屬於他的陰影中。這是個未遂的舉動,因為另一個拍巴掌的聲音把我打斷了,那位從暗地裡來的傢伙拍得那麼結實,幾乎讓空氣都起了震動。

  迷龍,一臉陰晴不定的表情,跨過癱在地上的李烏拉時停了下來,細看了一下那個經常也被他揍的傢伙,說:「忒虎了你也。東三省的面子還讓你整到雲南來丟。」

  李烏拉沒有回應,他似乎是連哭的功能也喪失了,而從他身上跨過的迷龍也不再管他,直接侵入了我們的小圈子走向那口鍋。我們幾個下意識退了一步,又開始懊悔退這一步,但我們又不敢上前一步,而迷龍勝似閒庭信步,一邊玩兒著還沒戴習慣的手錶,那表是阿譯的。迷龍,打遍收容站無敵手的主。他揍李烏拉,但我們不知道他如何看待我們揍李烏拉,就像要麻揍豆餅,但並不喜歡別人也揍豆餅。

  迷龍把頭伸到了鍋上,將整顆腦袋浸入了鍋裡冒出的蒸汽中。他向康丫伸手,康丫愣著,他伸手拽走了康丫手上充作筷子的樹枝。在他堪稱暴戾的眼神下所有人都坐著沒動,然後他伸手打開了至今還沒人打開過的鍋蓋。

  我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要麻從我手上搶走了劈柴,試圖再一次衛護我們的食物。大廚蛇屁股幾乎想捂住眼睛。

  但是那個死東北佬的表情在蒸汽升騰中變得柔和起來,他閉上眼,深吸,我忽然覺得被蒸汽濡濕了的那張臉屬於一個想家的孩子。他睜開了眼,看著鍋裡,也用樹枝翻騰著鍋裡,又變得怒氣衝天,好像隨時要打折誰。然後他發表了一篇長篇詩作:

  「這是他媽豬肉燉粉條嗎?豬肉燉粉條不是這樣做的!好好一鍋子全讓你們死關裡人給禍禍啦!咋不放醬油呢?醬油招你們惹你們啦?你們跟白菜有仇啊?整這麼大鍋子白菜幫子?粉條啊!我的媽耶!沒土豆粉也就得了,煩啦你那整捆子死地瓜粉條全擱進去啦?你個土豆腦袋欠削啊?豬肉呢?豬肉跟醬油叫小日本搶光了?搶回來啊!天爺噯,東北的豬肉燉粉條哪兒是這麼做的?你們整這一鍋子是他媽粉條子白菜湯啊!」

  我們瞪著他,我們驚著了,這樣瑣碎的磨嘰居然來自迷龍。我們聰明地選擇了沉默。我們很想告訴迷龍,王八蛋要做東北的豬肉燉粉條,但他這樣的滔滔不絕把我們嚇著了,通常他說不到七個字就已經把人打成半殘了。看起來他很想掀了我們的鍋,如果他這麼做,我們只好練習從地上撈粉條的能力。

  迷龍仍在暴烈地、恨鐵不成鋼地歎著氣:「欠收拾!我多會兒就看出來了!你們都欠收拾!」

  他打算收拾我們——從衣袋裡拿出兩個在黑市上也緊俏之極的軍用罐頭,以一種破壞性的姿勢往鍋裡倒著。我們想那裡邊一定裝著別的什麼,但在他開啟之前那罐頭是密封的,從裡邊倒出來的是真真切切的肉。有一件事情是立馬就看出來了,這傢伙根本不會做飯,無論是東北還是西南的豬肉燉粉條他都不會做,他只會往鍋裡倒料,甚至把開罐器都倒進了鍋裡,並且開始大叫:「羊蛋子!再拿點兒那個肉罐頭!醬油!還有豬油!還有刀子!」

  羊蛋子不想拿但沒敢少拿,瓶子和罐頭抱了一抱,嘴上銜著刀子。迷龍開始成批量地往鍋裡倒,刀子除了方便他開罐頭和砸瓶頸之外,還可以用來一通攪拌。那傢伙一邊攪著,一邊往鍋裡整瓶地倒入醬油,一邊伴以豪壯的宣言:「讓你們知道啥叫正經八百的東北豬肉燉粉條!」

  蛇屁股現在已經真的捂住眼了,他從指縫裡看著。據說他是我們中間還保持有味覺的人——至少他自以為是。

  羊蛋子提醒迷龍:「罐頭是牛肉的。」迷龍奇快地用刀把捅了他,讓羊蛋子此後一聲不吭地蹲在旁邊捂著腰眼子。

  我們呆呆地看著。我們都已經餓到了這種地步,當迷龍一心炮製出他家鄉的豬肉燉粉條時,根本沒人想到他毀壞了這頓來之不易的晚餐,而是想著:他媽的,那麼多的肉。

  我們蹲著、坐著、站著,稀裡嘩啦地吸溜著粉條,嚼著罐頭牛肉和豬肉,把嘴上的油擦到手上,再把手上的油舔到嘴裡。有時我們需要從嘴裡拽出整條的菜葉,那直接手撕的玩意兒都進到我們喉管裡了,卻因為吃得太急而未及嚼爛,只好從喉嚨裡拽出來再做一次反芻。

  蛇屁股抗議道:「你說不要鐵銹?」

  要麻用極小的聲音說:「白菜沒問題!就是太鹹!」他是怕迷龍聽到。我們中間吃得最斯文的是迷龍,因為他不像其他人那樣缺食,每吃一小口他便要看一下別人的反應。迷龍仍未絕望,他需要別人對他的豬肉燉粉條做些阿諛。

  「還成吧?味兒絕了吧?我逢大節才整這道菜,你們真撈著了。」迷龍近乎阿諛地問,被他問到的不辣猛一瞪眼,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打嗝。

  迷龍便真切地開始苦惱起來:「難侍候,菜整太好了也不成,看都給他吃噎著了。」

  我又幹掉了一碗,往嘴裡灌了口水,漱掉快讓口腔麻木的苦鹹。我一邊翻著白眼,一邊看著不辣似乎打算在一個個嗝中噎死。那是給鹹噎著了。迷龍往鍋裡加的鹽分足夠醃制整頭生豬。

  我把水遞給不辣,滿以為他會一口灌下,結果那位搖搖頭,他嗓子都鹹變了調,但是堅挺著說出他的真理:「呷水呷勿飽。」被鹹得暈頭轉向的不辣蹣跚地走向那口鍋,給自己碗裡未盡的內容添加新的內容。我也猛省,現時的一口水便意味著少去一口食,我同樣蹣跚地走向那口鍋。

  迷龍雖然沒吃到他想像的豬肉燉粉條,但同樣有得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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