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七


  她沒答理我的奚落:「所以,要用換的。」

  我很難忍我的刻薄,那玩意兒總像癤子一樣冒頭:「換什麼?你有什麼?比如說……磺胺?」

  她立刻開始翻箱倒櫃,對著翻出來的幾個藥瓶有點兒不知所措:「什麼是磺胺?」

  我看了下那幾個藥瓶就開始嘲笑自己剛起的妄念了:「這倒能治感冒……可我要的是磺胺,強效消炎藥。」

  「藥鋪子沒好遠,我去看有沒有。」

  她真是快讓我受不了啦,我說:「不用看啦——」但我停住了,因為她開始去翻她放在櫃子裡的罐子,她從那裡邊掏出少量的錢,顯然是準備為我買藥。罐子裡應該還有更多的內容。於是我收聲。

  她以為我有些失落,安慰我說:「沒關係。沒好遠的。」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包得狗撓一樣的傷:「嗯,那就麻煩了。」

  她已經毫不耽擱地打算出去了,生活對她來說是另一種節奏和顏色的。「沒藥我就拿那個跟你換。」她指給我看放在桌上的一捆紅苕粉,帶著點兒慚愧,「我只有那個了。」

  我看了一眼就不再看它。「我就算用爬的也幫你找。」我低了頭,不想再看因此而泛出的滿意笑容,我看著那雙輕快地在我視野裡挪動的腳踝。當門簾掀動時我又忍不住抬頭,問:「怎麼稱呼?」

  我正看見一個一半在門簾之外的笑容——我想殺了自己。

  「小醉,小醉姓陳。」

  「最好的最?」

  小醉有些惱火:「喝醉的醉!」她顯然不滿意這樣的名字,但那都淹沒在放下的門簾之外了,我聽著她遠去,呆呆看著自己的傷口。

  哪家藥鋪的櫃檯上都不可能有磺胺,它們在第一時間就被傷兵搶劫殆盡,那些藥只會出現在黑市上,伴隨一個她絕不會為我出的價錢。而川軍團早已全軍盡墨,我根本不用爬著去找,要麻就是川軍團僅存的殘渣。

  我不再發呆,迅速套上了褲子。我打開櫃子,把罐子裡並不豐盈的「半開」和紙幣倒進自己口袋裡,然後挾起那捆紅苕粉迅速逃離。我走過院子,院子裡竟然有幾隻雞在啄食,在饑饉的禪達,這實在是稀罕物,我想連這個也順它一隻,但發現根本不可能追上它們。我放棄,我出去,做賊要見好就收。我記住了小醉這個名字。可是那有什麼用呢?

  我以一個爛腿人能達到的最大速度逃離現場,逃出這條巷子,碎散的粉條落在我的身後。我發誓,我想死。我只是想能帶著完整的兩條腿去死。

  收容站的天井裡,幾個傢伙早把灶台搭得了,刨了坑,用了磚頭,還有放煙口。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這樣正式了,架了某人弄來的鍋,燒著豆餅弄來的柴,蛇屁股提來了免費的水,燒著不要錢的火。

  康丫掏出了一小紙包鹽倒進鍋,郝獸醫拿出一個藥瓶裝的油,倒完之後還在鍋裡涮洗了一下,然後是某人的料,要麻的爛菜葉子。

  康丫忍不住抗議道:「要麻,你家白菜鬧分家呀?」

  要麻申辯:「團團圓圓的馬上就來!」

  好吧,就算是這樣五馬分屍的白菜我們也認了,然後放進我的紅苕粉條。我們瞪著鍋裡又看著大門,我們呼吸著鍋裡的氣味又想留點兒嗅覺。我們都不說話,用一種挖地雷一樣的謹慎對待眼前的這頓飯。

  我們的主角阿譯終於進了天井,像是懷了孕一樣捧著肚子。他今天難得不那麼正經了,走近我們的時候繃緊了一張苦臉,但瞎子都聞到了生豬肉的味道。

  康丫撲了上去,阿譯強繃著臉上的笑紋,我們從他衣服裡掏出他所懷的鬼胎,整整一條五花豬肉,足有三四斤——在證明自己時他還是很大方的。他繃了臉,打算還來點兒大段的:「這塊肉,三斤四兩六錢,來得不易。我以禦外侮之師的名義,還有勝利的名義,命令賣肉的給打個折,可是……」

  管他可是可不是呢,肉到手就成。康丫在吼:「有刀的沒?」

  蛇屁股從腰後摸出了他的菜刀,並且毫無爭議地掌廚。他開始在阿譯的告示牌上切肉時,已經被我們簇擁了。阿譯也住了嘴,因為真沒人聽他的。

  康丫這鬼頭忽然發現有必要阿諛一下為我們提供豬肉的人:「阿譯真行!」並不真誠的笑也能讓阿譯自發呆的表情上繃出一條生硬的笑紋。我熱烈地擁護,熱烈也是不要錢的——「該說長官阿譯真行!」郝獸醫使盡了一個老頭兒能有的幹勁和熱誠:「阿譯長官真行!」

  阿譯尖聲咯咯地笑,他已經繃到頭了,他推著我搡著我,他的惹人厭惡的板正現在煙消雲散,但他無論如何不像一個他希望扮演的少校長官,倒更像一個封閉太久渴望與人親近的小孩兒,他幾乎快要擁抱著我了:「最壞的就是你啦!」

  我的腿架不住他老哥的渾鬧,我被推倒在蛇屁股背上,蛇屁股怪叫著跳了起來,他幾乎切掉了自己半個手指頭,大罵:「死撲街!咁笱抵死!冚家鏟!吃塞米噶!傻!」誰管他罵的什麼,反正也聽不懂,我們哈哈大笑,而且蛇屁股很快就停了罵把手指放在嘴裡吮著,以免流失更多的血,那是營養。

  「我入夥!我入夥!」有個身影插入了我們,伴隨著落在地上的兩棵大白菜——是真正完整的白菜而不是要麻打菜市或水井邊撿來的殘貨。那傢伙是我們的革命家不辣。湖南佬不辣兩天前本著一股大楚興陳勝王的豪情離開了我們,但禪達不是大澤鄉,兩天后他帶著兩棵大白菜和兩排肋巴條回到我們中間。

  就不辣臉上放射的光華而言,我們看不出他的不順遂。「白菜有啦!我把衣服當當啦!」他說。

  我們瞠目結舌,看著眼前這個赤裸的傢伙。他自如到把手掌放到腋窩下,猛夾出一聲放屁似的聲音,說:「當鋪不要,我就睡到櫃檯高頭,放個響屁,說當活人!」

  要麻對著不辣屁股一腳踢開了他,然後把白菜直接手撕入鍋,蛇屁股在後邊急得用菜刀直比畫:「味道壞啦!」

  要麻堅持著說:「不要!我們川湘人就不愛聞鐵腥!」

  不辣開始提前騰地兒,放鬆著本來收得很緊的褲帶。不辣怕官,他見過軍官打地方官,所以當了兵。他像條找人勢好仗的狗,他現在再不怕地方官啦,他加倍地害怕軍官。

  覓食小組的傢伙們全部到齊。我們終於有了齊備的材料可以做飯,這一切無疑是快樂的。

  火,在夜色中跳躍於爐膛中。鍋,現在蓋上了蓋,騰著帶肉香的蒸汽。

  康丫第無數次欲圖伸手揭蓋,被郝獸醫第無數次拿刀背一記狠敲,老頭子沒威信也有誠信,於是大夥繼續拿著碗和樹枝掰的筷子等待。

  康丫等得只好磨牙:「有種的沒?煩啦打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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