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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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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儘量不看迷龍,但我們又沒法不看迷龍。東北佬迷龍和東北佬李烏拉是有宿怨的,好像是李烏拉做排長時虐待過上等兵迷龍,後來又把整個東北排斷送在日本人手裡。現在迷龍今昔對比,他是此地三朝元老、黑市老大、賭棍、惡霸,有拳頭和罐頭、概不賒欠的衣服和食物。尉官和校官們很想恢復尊嚴,可如果他說校尉服可換罐頭,我們立成赤身裸體,那只好免談尊嚴。好吧,反正迷龍也當我們不存在了,我們確定他不會再起來揍誰時,也就不再關心他了,我們已經沒有什麼可以跟他換的東西。 康丫脫了衣服光著上身,但穿針引線的本事欠奉,他開始跟我磨嘰:「幫我縫吧?」 「縫你那嘴。」我說。 但是自有人幫他縫。郝獸醫把衣服拿了過去,熟練地穿上了線開始縫扣子。 「今天吃什麼?」我向著我們中間最有數的人發問。郝獸醫從針線活上抬起眼。「副組長是你。你不知道我會知道?」老頭子反問我,然後忍無可忍,發他並不嚇人的老威,「你們別玩兒豆餅啦!真當牲口吃的東西人就能吃啊?」 要麻呵呵地樂說:「試試嘛,他不是沒事嘛。」豆餅忙不迭地點頭:「沒事,沒事。」但要麻幾個總算拍著豆餅,讓他吐出那些已經嚼爛了的草本纖維。 我不關心這些,儘管我在東張西望,但其實我什麼都不關心,我只關心在我這副組長不承擔太多的情況下我們能有吃的。「組長呢?問組長吃啥。」我問。 蛇屁股指了一個從我的角度不好看到的角落:「唔講了,個無冇用的想煲木頭湯給我們吃。」 我轉過頭看到了我們的組長阿譯,他在那個角落裡澆他養的一棵花樹。在這樣的境況中那樣細微地澆一棵花樹近乎有病,但阿譯就在做這件事。阿譯,我們中間軍裝最整潔的一個,如果我是落落寡合,他則乾脆是自閉。他澆著那棵花樹,甚至看著一隻像他一樣和這片灰頭土臉格格不入的蝴蝶,似乎那是他全部的世界。憂傷在他身上並不讓人同情,因為他的憂傷讓人覺得抑鬱——他看起來與這世界格格不入,這種格格不入並非說他是一種簡單的娘娘腔,而是一種更致命的永遠無法投入,卻又永遠飛蛾撲火般的投入。少校阿譯,來自錦繡的江南之地,三青團員,某軍官特訓團成員。別被名牌嚇到,他是這兒唯一的校官沒錯,可也是這裡唯一連戰場都沒上過的青瓜蛋子。聽著遠遠的炮聲,一路從老家退到這裡。現在他信奉和恪守的那些都已經碎散了,他試圖用他並不存在的能力和個人魅力讓我們重建信仰。 康丫的問話結束了我悻悻的張望——「有吃的沒?」 破舊的軍車從收容站外拖泥帶水地駛過,喇叭聲在做著鼓舞士氣的宣讀。禪達因為充斥了太多潰兵而正在成為一座混亂的軍事化城鎮。 「……倭軍之三十三師團使用迂回穿插之戰術,以兩聯隊兵力攻佔拼牆河南北,而我遠征之軍以寡擊眾,披肝瀝膽,做浴血之戰,解救同盟之英吉利軍七千餘眾,奪回記者教士五百余眾……」 它所說是四二年四月中的仁安羌之戰,第一次滇緬戰役中難得的勝仗,但這與我們這些收容站裡的棄兵有什麼相干呢? 阿譯終於開始履行他一個組長的職責,他唰唰地在一塊木牌上寫字,但用身子把寫的字擋了;他寫完了我們也看不見,因為他把木牌反著放了。 我們拉了個開小會的架勢,看著。我們很不耐煩,大多數人臉上帶著「我真是太給你面子了」的表情,這讓阿譯緊張。他喉頭嚅動,眼神有些發散,他求助地看我,而我在眼觀鼻,鼻觀心。 杜絕熱情和永不言信,是我這種人為落拓人生掘就的散兵坑。可阿譯沒打過仗,只會把自己扔在射界之內,永遠神經質的緊張。生活沒給他好事,他閉上了眼,偏還說一片光明,因此他的命運非常清晰,就是永遠面對我們的否定。 在否定面前阿譯幾乎連控制語音高低的能力都要欠奉,經常在假聲中帶出一個失控的尖聲,他邊說話邊用寫字的那塊白灰在地上做無意義的劃拉。連他自己都在摧毀自己的自信。「我軍即將大捷!這是肯定的!我在上邊的朋友告訴我……」他說。 康丫連撓癢帶哼哼:「誰在上邊有朋友?」 蛇屁股很高興地接話茬兒:「上邊,上邊。天上。死的。」 哈欠來自要麻,幾乎看得見喉管,這樣誇張的哈欠要表示的絕不是睡意。 阿譯,不可否認,他有時很堅強:「……中華鐵軍、美利堅之盟友、英吉利之盟友……」 蛇屁股開始表演啞劇,撲捉一隻盤旋在豆餅頭上的並不存在的蒼蠅,並且在下手時打得豆餅發出一聲慘叫。郝獸醫拉蛇屁股坐下,那不是為了阿譯,是因為蛇屁股下手太重。 要麻警告蛇屁股:「你不要欺負他。」 蛇屁股反擊,但有點兒孱,因為惹要麻,通常都會撲上要麻和今天並不在場的不辣:「只准你欺負他?」 阿譯仍然在堅持著:「……鐵流……匯成了這個鐵流……這個鐵流……我肯定這個鐵流……」他已經徹底亂了,而最大的打擊來自迷龍打天井那邊吼過來的一嗓子:「肯定個腚!你打的呀?」 迷龍仍在閉眼納涼,你光看還真不相信是他喊的。康丫無所謂地在試穿終於有了一顆扣子的衣服,儘管那顆釘在胸前的扣子讓他仍敞露著肚臍,軍裝穿作了短披風。阿譯慍怒而又羞慚,但是明擺的事,他惹不起迷龍。我狠命地玩兒著自己的手指頭,覺得與我無關,直到郝獸醫輕輕推我。他抱怨道:「你是副組長啊。」 也是。我玩著手指頭,似乎是自言自語地說:「直說吃什麼好不好啊?」 阿譯猛省了,用一種過於猛烈的動作把身後的木牌給端起來正放了,然後直面一眾愕然的人們。他現在像個功臣。 木牌上用精緻的工筆書寫著:白菜豬肉燉粉條。 識字的人,諸如我和郝獸醫,已經快窒息了。 半識字的人,諸如康丫只挑自己認得的字念誦:「白——肉——米。」 不識字的人,諸如要麻豆餅蛇屁股,還沒有反應,沒有我們那種從大腦直擊胃腔,再從胃腔倒卷回口腔,整得滿嘴生津喉頭抽搐的生理反應。 阿譯開始擴大攻勢,用他的白灰在每一個要素下畫著道兒:「白菜——豬肉——燉粉條!今天我們吃這個!——白菜豬肉燉粉條!」 我們怔著,我們愣著,我們被那個一向最沒說服力的傢伙衝擊倒了。 阿譯擴大著他難得的戰果:「昨天我們吃白水煮菜葉,前天我們吃鹽水煮南瓜——但是今天我們吃這個,有肉!有油!有粉條子!因為我們打了大勝仗!因為勝利在望!因為希望就在眼前!因為我們有了……」 他錯了,錯在又說空話,在這方面沒文化的人一向比文化人要反應快。 康丫用了壓倒他的音量的音量喊:「我有鹽!」 阿譯在激昂中被嗆了一下:「……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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