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我的團長我的團 | 上頁 下頁 |
| 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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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刻撿起了火柴,有點兒像瘸子撿回自己的拐杖。我們早已不會為不被理解而憤怒了,所以我平實地回答他:「郝獸醫有。」 「獸醫死哪兒啦?」 我悻悻地打擊他:「在問有吃的沒。」 康丫對這種打擊基本是免疫的,他提議:「一起去?」 反正今晨的逡巡除了個並無興趣的煙頭之外,並無其他發現,那就一起去。 我和康丫回身,進入收容站的大門,或者更該說被封閉的這整條陋巷的巷口。巷子很深,凋零破敗又盛裝我們這些凋零破敗,散落於巷子任何角落、任何院落、危牆之下甚至危牆之上、紮堆或者不紮堆的潰兵。我和康丫穿過他們,我拖著我的整條左腿,走得恰似一名剛去過勢的太監。 潰軍不如寇,流兵即為賊。無衣無食,則立刻陷進求衣求食的怪圈。全軍盡墨四周後,我和許許多多跟我一樣的我們,流落到這座滇邊小鎮。慣例是把我們這樣的潰兵交給地方,慣例又是地方把我們這樣的流兵交給老天爺,所以我們求衣求食時也只能眼巴巴地望穿老天爺。 我們所經過的大部分人兩眼漠然且茫然,把自己的傷肢架得橫斷整條巷子,用所有的生氣給別人製造最後一點兒麻煩,在被人碰到時再呼痛和叫囂——相比之下我的死樣活氣都可算生機盎然。少數是紮堆的,在虛無中振作起一種全無方向的努力。不辣便是這樣的一位。 一攤人踞坐於巷子中心的路上,完全堵塞了交通。用「攤」來計算,是因為他們大多數坐都沒得坐相。他們的激憤通常始於口水也終於口水,一口濃郁湘南腔的不辣是其中最大的一泡口水。他油滑時亦顯得激憤,激憤時亦帶著油滑,他渾渾噩噩但永遠帶種純真的憤怒,他還有種來自鄉野的原始的生命力,憑這個,雖然只是區區一個上等兵,他卻時常在一群聽天由命的兵油子裡占到先機。 「……肚子餓了要跟我們喊,我們餓了跟哪個喊?老天爺?」那傢伙對著巷子之上的蒼穹莊嚴緩慢地比出一個蔑視的手勢,「扯卵蛋。他聽不到,要是聽得到看得到,剛剛這一下我就被雷劈死了。」他揭開了他的謎底,「要跟聽得見的喊。」 我被擋住了,覺得有必要干預一下:「不辣?」 不辣回頭,看著我用手指在頸下劃過,這舉動提醒的意思遠多過警告,一攤人因此安靜下來,但安靜中來自我腹中的一聲低鳴把所有提醒和警告全部出賣了。 不辣油滑上臉,開始涎笑:「軍官老爺也沒得呷!跟他們喊有條卵用!要跟有呷的喊!跟縣太爺喊!」 「隨便。」我哼唧著,低著頭從人群中剛騰出的過道中擠過。我身後的康丫在向不辣索要針線:「有針線的沒?」 不辣拔給他一根頭髮。 我和康丫進入了我們的地盤,一個比較開闊的天井,在這陋巷中它算一片不小的甚至是最大的空地,在這裡紮堆和展覽傷口的人遠不如外邊的多,因為無所事事和憤怒都要求起碼的觀眾。這裡孤魂野鬼般遊蕩的人大部分與我沒有直接關係,有關係的只是聚集在一堆廢材和垃圾旁邊的郝獸醫、豆餅、要麻、蛇屁股幾個。我和康丫本該徑直走向他們,但天井進口的迷龍則是我和康丫這兩名尉官不得不正視的一個存在。 白山黑水之人迷龍,上等兵,他有一張竹躺椅,順便守候著他身後的倉庫和一個「童叟無欺,概不賒欠」的牌子。他正和他的親信羊蛋子在躺椅邊的一張小凳上擲骰子賭博。賭注很好笑,誰輸了誰就被對方在屁股上踢一記。迷龍占盡便宜,十有七八是他贏,而羊蛋子就算贏了也只敢輕輕來一下,迷龍則不怎麼喜歡節省自己的力氣。從外表無法看出迷龍只是個上等兵,因為這貨穿了件並不合體的校官服,為圖涼快又撕去了袖子,下身是條輕紗紡綢褲子,加上裸露的虯結的肌肉,看起來像個剛幹了一大票的土匪暴發戶。他贏舒服了就給自己扇兩扇子,順便吃一片羊蛋子早給他切好的西瓜。少尉李烏拉在旁邊怯怯欲言,但總被迷龍例無虛發地向後一肘子捅回。 對同樣身為軍官的我來說,這場面叫人氣結,但顯然有更多事更值得人氣結,於是我拖著腿徑直瘸向屬於我的那群。 上天有饑饉,我們有教育。我受過教育。不是吹牛,不辣那樣咋呼只能分到一顆鐵花生米,我們這些有教育又有軍紀的,則成立了覓食小組,一群人覓食好過一個人覓食,反過來說,一群人挨餓總好過一個人挨餓。日軍把我們打散了,食物把我們重新聚合在一起。我是這個組的副組長,他們是我的組員。 郝獸醫在為蛇屁股檢查他胳膊上的一塊潰爛,他是望聞問切加摸心臟看舌頭,主觀加客觀地亂用,可以說他用盡一切在無器械情況下能用的診療手段,但沒有任何治療手段。老頭子五十六歲,或者說,才五十六歲,就被我們不客氣地稱為「老頭子」和「老不死」。他是我們中唯一的醫生,沒人知道他算醫官還是算醫兵。做老百姓時匆匆趕往戰場救助傷兵,然後被傷兵裹挾進潰軍大潮,套件軍裝,便成軍醫。他的醫術很怪,三分之一中醫加三分之一西醫,加三分之一久病成醫。他從沒治好過任何人,所以我們叫他獸醫。 蛇屁股及旁邊在等待的兩位候診者也只是在打發時間。他們希望得到治療的心願是虔誠的,但對眼前這位醫生他們是不信的。 蛇屁股後腰上橫挎著把菜刀,脖子上掛了根繩子,繩子上串著蛇牙,牙的主人早進他肚子啦,而這玩意兒被他當驅邪之物留了下來。廣東佬蛇屁股為人所知的事情只有三件:一、他打過淞滬之戰,老兵;二、附近能找到的蛇已經被他吃光了;三、他把菜刀放在身上,因為他愛做飯,因為放別地兒就會被摸走,因為沒飯可做的時候菜刀可用於自衛。 豆餅瞪著眼睛被幾個人圍在中間,他在做實驗小白鼠。他從要麻手上的一把草中擇出一些,一根根嚼,千萬別以為他無聊,他真指望那能充饑,只是從表情上看,他也在懷疑人能把這當成食物。這是個十九歲的河南佬,五年前他下地割麥子,被某連長征作馬弁,開始生平第一次遠足,至今沒能結束。他所到的任何地方都是從沒到過的地方。 要麻在觀察,表情隨著豆餅表情的變幻而變幻。儘管他仍堅挺著給豆餅以鼓勵的表情,但如果不是那兩位旁觀者抱著一種「反正不是我吃」的心態,仍在給他手上加入新的草本植物,他可能早已中斷了這項研究。川兵要麻和湘軍不辣是磕頭換帖的弟兄,但要麻遠比不辣來得謹慎,所以不辣在外邊叫囂而他在這裡吃草,所以不是他吃而是豆餅吃,所以他是下士而不辣是上等兵。 我屁股後的康丫開始他的又一輪索取:「有火的沒?」 他問的是郝獸醫,郝獸醫掏出一個布包,裡邊妥帖地放著乾燥的火柴和其他什物。康丫有了火,叼上了煙屁股,開始在身上摸索從我衣服上拽走的扣子。康丫是這個山西佬的真名,我們熱愛這個名字,因為它比綽號更難聽。算命的說他若叫男兒名會活不過三十歲,但換了名後康丫堅信自己活不過二十五歲,他今年二十五歲。他這回問對了人,郝獸醫治不了人,可總在收集別人也許用得上的什物。 康丫執著地繼續著他二十五歲人生的沒完沒了:「有針線的沒?」 郝獸醫收好一個包,打開另一個包。這包裡是針頭線尾,甚至被老頭兒細心地分了好幾種型號和顏色。康丫屬於那種沒得給不會生氣,有得給不會言謝的主。我搡開了他的屁股,打算擠在郝獸醫和蛇屁股中間坐下。 迷龍在鬼叫:「我整死你!」他那邊發生了一件小事:迷龍終於不耐煩李烏拉的磨嘰,在一聲暴罵中轉過身來,用肘彎夾住了李烏拉的脖子,在他後腦上狠捶了兩下,並且還沒忘了對羊蛋子下一步行動的分派:「啥玩意兒嘛?蒼蠅?——不玩了,你去搬貨。」 羊蛋子屁都沒得一個就去了,迷龍對他的統禦力是拳頭上的也是物質上的。迷龍放開了手,李烏拉直挺挺地躺下。迷龍回到自己的躺椅上,李烏拉扶著牆蹣跚出去。 這只是小事,我繼續坐實我的屁股,而郝獸醫幫康丫找到了他要的針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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