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生死線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七 |
|
|
|
§5 沽寧人韌性驚人,戰爭剛過便開始收拾滿目瘡痍的家園,晨光下的人們從廢墟裡撿出還能使用的一點東西,繼續平日的營生。 四道風從巷裡出來,廢墟邊居然支開了籠屜,一個沽寧人在僅存半邊的包子鋪邊賣他的包子。 四道風訝然地過去,「這什麼包子?」 「吃下去能飽肚子,只能這麼說了。」 籠屜揭開,四道風看著裡邊那些黑坨坨的玩意,「什麼餡的?」 「野菜餡的。糧食讓鬼子折騰光了,可老天照應,今年城外的野菜長得特別好。」 「老天沒照應,是城外死的人多。那些人死不瞑目,就肥了土讓野菜長旺一點,是沽甯人在照應沽寧人。」 「哎喲,您這麼說可噁心了。」 「這有什麼噁心?跟春夏秋冬一個道理。」四道風買了兩個包子,珍惜地咀嚼著走開,一路看著這座正在復蘇的城市。 沽甯正常開業的第一輛黃包車從他對面駛來,那讓四道風無由地衝動,他咽下最後一口包子,擦擦手張開雙臂,「我是四道風!我要使你的車!」 車夫嚇了一跳,「我說四哥,你要車還叫號幹什麼呀?」 「我不是要坐你的車,我要拉你的車,拉你,回頭錢照給。」 車夫乖乖給他讓了出來,「你這脾氣今生改不了啦,怎麼?四哥以後還帶我們拉車呀?」 四道風沒說話,他現在說話愛想,他拉著車夫跑了一段才回話,「不啦。這地方跑不開啦,好多熟人熟客都撞不見了,傷心。」 「四哥要去哪兒?」 「別人跟我說中國很大。」 「我說四哥現在要去哪兒?」 「沙門。」 「沙門都完了你還去幹什麼?」 「誰要出遠門了都得先回趟家。」四道風拉著車夫跑遠了。 沙門的門上緊貼著中日文字的封條,即使戰事已經過去,人們仍遠遠繞著走,它現在就像一座鬼宅。 牆下扔著一隻鞋子,那是沙觀止的鞋,牆瓦摔脫了幾塊,顯然有人從這裡爬了過去。一個人遮遮掩掩地過來,撿起那只鞋看看又扔了,那是廖金頭。 他開始爬牆。 院裡七零八落地倒著幾個死人,整個院裡已經沒有活氣,所有人都死于長穀川下的絕戶令,唯一的動靜是沙觀止的愛鳥在啁啾。 沙觀止呆滯地坐在自己臥室門口,一隻腳有鞋,一隻腳沒鞋。床上蚊帳低垂著,地上的血早已乾涸。沙觀止不知道坐了多久,鳥叫聲讓他清醒過來,清醒了就必須得做點什麼,他掏出槍對住了自己的頭。 他看了看那黑洞洞的槍口,被這槍打中的人是什麼樣子他也見過。於是他換了個方法,他走到大堂裡,找了根繩子掛在梁上。 沙觀止呆滯地看著那個繩圈,呆滯地想了想死前該辦的事情,終於想起一件,便又進另一間房子把快餓死的鳥放了。 眼角餘光掃見了什麼,沙觀止回頭,廖金頭背了個袋子正站在門口,手上還抓著一個座鐘。兩人打了個照面,廖金頭嚇得跳起來,他把座鐘照著沙觀止頭上一甩,掉頭就跑。 沙觀止被砸個正著,所有的怒火全被砸了出來,他什麼都忘了,只記得他的仇恨,「我把你個殺千刀的!」沙觀止瘸著腿猛追。 廖金頭背著偷來的東西徑直向他爬進來的牆段跑去,沙觀止一槍打碎了他跟前的一塊牆磚,廖金頭魂飛天外,扔了東西開始抓牆,沙觀止一把拖住了他的腿。 「老爺子,我跟您可沒深仇大恨。」 「老子殺定你了!」 那雙熾燒到瘋狂的眼睛讓廖金頭不敢再看,他在牆頭上抓了塊磚頭拍在沙觀止頭上,沙觀止鬆手,廖金頭照牆那邊摔了過去。 沙觀止爬了起來,無處宣洩的怨憤不僅讓他撐住了那一砸,而且翻牆的動作幾近利索,看起來他打算追到天涯海角。 廖金頭狂奔,又一槍貼著他身邊劃過,他一邊跑一邊大叫:「抓漢奸!殺漢奸呀!他是沙門的大阿爺沙觀止!」 沙觀止又緊趕了幾步,忽然發現身後的人在沖他聚攏,他回身,沖人群威脅地揮著槍,「你們懂什麼?走開!老子在清理門戶!」 打頭的人走了過來,一個陰鬱的漢子,身上紮著孝布,「您就是我們久仰大名的沙老爺子?」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看著人群向他逼近,「怎麼著?」他仍拿槍對著,可圍過來的每一個人都燃著像他一樣的仇恨,卻不像他那麼瘋狂,這種忍耐和壓抑讓他心驚。他終於軟了手,回頭看看廖金頭,廖金頭嘿嘿笑著正要開溜,沙觀止氣極地一槍打了過去,他對自己的槍法已經完全絕望了,廖金頭卻慘叫了一聲,捂住了大腿一頭栽倒。 背後伸過來的一個拳頭砸在沙觀止肩上,他跑,被從門洞裡伸出的一根棍子絆倒,更多的拳頭和棍棒打了過來。沙觀止胡開了一槍,人群稍退,他頭暈眼花地爬起,重傷的廖金頭正掙扎著爬進一家民宅。 沙觀止紅著眼睛將槍口向人群亂揮了幾下,借著這暫時的威懾趕進那家民宅,人群立刻將窄小的院門圍上了。 這是一座被燒通了的民宅,根本沒有人,院裡有幾個墳堆,插著一串紙錢。 沙觀止進來,聽著外邊人聲喧嘩,擦了擦糊住眼睛的血漬,他只剩下一個念頭,把那個姓廖的傢伙找出來殺掉。 他用不著費什麼心,大攤的血跡標明了廖金頭的去向。廖金頭從墳堆後爬了出來,他被沙觀止的開花彈打中了動脈,那種流血根本不可能止住。 「老爺子,我錯了,我該死,求您,救我……」 看著那個人的哀憐,看著院裡的淒零寥落,沙觀止燒通天的怒火忽然歇止下來,他在廖金頭身邊坐下,「你該死,我也該死,我就該早早把大門一關來個一槍一個的,從六野打頭,到我這閉門清修的老渾蛋截止……就留下一個小四,」想起他的侄子,沙觀止便止不住微笑,「小四小四,那女娃娃多好呀,我真想你們有個孩子。」 廖金頭抽搐了一下,在沙觀止身邊死去了,沙觀止伸手給他闔上眼睛。幾塊石頭從門外飛了進來,沙觀止拿槍指著門,「別進來啦,讓我一個人死。」 四道風拉著車在街頭奔馳,他跑得爽利,敞開了衣襟露出了結實的胸膛和腹肌,渾身冒著熱氣。 滿目瘡痍的沽寧從身邊一掠而過,多少有了點希望的沽寧也從身邊一掠而過。他聽見一個女孩俏皮的聲音在耳邊迴響,各種的腔調變著法兒,時似怒,時似嗔,時撒嬌,時認真,那種聲音註定要縈繞他一世。 「四道風?四道風!四道風。四道風?!」 四道風大聲地答應:「哎,聽著呢。」 車座上的車夫遲疑地在空蕩的巷子裡找著跟四道風說話的對象。 他奔過巷道的迷宮,街巷從他身邊紛錯而過,每個閃過的巷口都給他帶來高昕的隻字片語,他愛的女孩已經與他愛的家鄉融成了一體。 「我們兩個,兩個一起頂過這場戰爭。」 「我真的樂意為你做任何事情。」 「我真的覺得很幸福。」 「我是不懂什麼快意恩仇的大事啦,就想跟小四一塊待著。」 四道風沖過一個巷口,猛地停住了,身上熱氣蒸騰,眼裡含著淚水,「我就要走啦!你跟我一塊兒嗎?」 沒有人回答他,四道風卻好像聽見了什麼,他樂了,「我是個傻瓜啦,早說了一塊兒走的。我們約了一塊兒私奔嘛,我這個傻瓜。」 他被人拉了拉袖子,四道風回頭,車夫一臉遲疑的神情,「四哥,你還好吧?」 「好。」他的笑容無法退去,「小何說對了,我是個好狗運的渾蛋,能這樣去想一個人。」 車夫根本不明白他說什麼,往一邊指了指,「四哥,那邊……」 四道風抬頭,看見民宅邊擁著的一群人,正拿著棍棒和任何可做武器的東西在嚷嚷:「姓沙的老東西有槍。」「被他打死一個了。」「去叫幾個兵來,就說是沽甯的頭號漢奸沙觀止。」 四道風立刻反應過來,他向人群沖過去,雙手把住門不讓別人進,「叔……」 轟的一聲槍響,身後的人們都看見四道風的身子猛震了一下,然後他進了院,把門在身後合上。 墳堆邊的沙觀止驚駭莫名地瞪著四道風,四道風靠著房門,一道血漬在肚腹部迅速擴散,他臉白得嚇人,對著沙觀止苦笑了一下,「叔叔……」 「我……打到你啦?」 「沒事、沒事。」四道風看起來疲憊之極,「擦過去了。」 沙觀止哭了出來,「小四小四,你又來看我啦?」 「是啊,我來看叔叔。」 「小四,叔叔正在想,叔叔要陪你一塊兒打鬼子,你該多開心啊。」 「不打啦,打完啦,我來陪叔叔回家。」 「家沒啦,被鬼子殺光啦,叔叔沒地方可去啦。」 「沒事的,病鬼跟我說中國大得很,別光想著沽寧。」 院子裡有條破布,他撿起來在自己肚腹上用力綁上,沙觀止呆滯地看著。 門開了,扶著沙觀止出來的四道風讓人們後退,四道風看了看周圍,「我是四道風,我叔叔跟我走。」 他的威望讓人對此沒有異議,人們更關注的是他本身。車夫問:「四哥,剛才那槍……」 「沒打著。」他說,他攙著沙觀止離開,人們下意識地跟著。四道風停住了,「我要走了,別跟著。你們好好過吧,鄉里鄉親。」 人們站住了,四道風走開,他的步子已經見了蹣跚,他和那個半癡呆的老頭子已經不知道是誰攙著誰。 夏末的曠野快被野花和野草覆蓋,正像四道風說的,死的人太多,讓野生的花草都空前茂盛。 四道風和沙觀止走來,眼前的曠野延伸得無邊無際,讓沙觀止都覺得茫然,「你要讓我去哪兒呀,小四?」 「去哪兒都成啊,就是活下去。病鬼說活下去,你還有心願未償。小何說可別死,死是這輩子最後一門學問。龍烏鴉說撐著吧,誰知道你以後會多頂天立地。」 「你還真是越長見識啦。」 「可不,長得都有點累啦。叔叔你走吧,我要歇歇。」他在路邊找了棵樹,在樹下的草地上坐下,沙觀止木木地看著,「那我往哪兒走?」 「往前走,人總不能倒退著走。」 沙觀止甚覺有理地點點頭,他向前走去。 「叔叔。」 沙觀止回頭,四道風正心滿意足地撫弄著身邊的一棵雛菊,「小昕特別喜歡這裡的野花。」 「你們總是沒個正形。」沙觀止機械地說。 「走吧,叔叔。」 沙觀止就走,走了一段路回頭,四道風靠著樹,好像睡了過去。 「你不會死吧?」他聲音很小,但四道風似乎聽見了,他無力地向沙觀止抬手揮了揮,於是沙觀止走向無窮盡之處。 地平線上有一輛黃包車,那位車夫拉著歐陽過來,歐陽離老遠就看見了四道風。 車停了,歐陽拄著他的拐棍,盡最大速度趕了過來,臉上是又好氣又好笑的表情,「你是渾蛋!所有人為你急得發瘋!你卻在這裡睡覺!」 四道風仍然睡著,心滿意足凝固在他臉上。 「我知道你想什麼,嚇人玩,起來吧,陰謀敗露啦!」他在四道風身邊吃力地跪下,他已經覺察到了什麼,但人對發生得太突然的事情總是不願意認可,「我知道你怕癢癢的,沒耐性的人都怕,你最近長了點出息,可還是怕。」他一隻手作勢,晃了兩下撓上四道風的肚子,然後把手抬了起來,看看手上的血,一瞬間歐陽的表情有些僵滯,他去摸了摸四道風的心跳,然後看了四道風很久,「我知道你離不開也忘不掉,我逼你離開逼你忘掉,我一直逼你,可不用這樣搞我吧?」 在他看來四道風臉上簡直帶點揶揄,一副熟悉的你能奈我何的神情。 「老四老四,勝利了,我說出來你別笑,你們都不在了,這叫個什麼勝利?我跟老趙說,讓他蹦躂讓他渾,總有一天他會成為一個出色的共党分子,不,我說這話是小瞧他了,他會成為一個多麼出色的人……」 歐陽終於哭了出來,他在苦泣中暈了過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