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生死線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二 |
|
|
|
§5 槍聲仍在繼續,日軍從各個隱蔽處出來,在街道上組成殘破的隊形。 伊達走向他的坦克,爬上了炮塔。因為歐陽他們缺乏重武器也不會用重武器,那玩意幾乎沒受什麼損失,正發動了以作為突圍的利器。 兩輛卡車從日軍駐地裡駛出來,篷布緊包,讓人看不見車裡裝載的東西,車頂上各架著一挺機槍,長穀川緊繃著臉坐在駕駛室裡。 宇多田追上來砸門,「我可以跟您同車嗎?」 「為什麼?」長穀川露出點陰沉的笑意。 「您總是會讓自己很安全的。」 長穀川笑,「榮幸之至。」他拉開車門,宇多田上車,長谷川伸手向隊首揮了揮,「出發!」這支武裝像毒蛇一樣緩緩移動。 河畔邊。槍聲尖嘯,郵差跑過來,歐陽憤怒地看著他,「援軍呢?你看看這裡,這就是以為援軍馬上要來的人!」 「他們沒進城……停下來了。」 「城外有什麼?鬼子嗎?」 「他們在商量怎麼受降。他們問,沽甯的鬼子指揮官是什麼軍銜,我答不上來。」郵差看起來想哭。 「他媽的軍銜跟現在有什麼關係?!」歐陽已經快氣炸了。 「他們在想該派多大的官來受降。如果這邊是個大佐,他們就派個小尉官……他們覺得這樣就污辱到鬼子了……」 「污辱?要什麼污辱?這裡在死人!在死人!七年多一直在死人!……」他咳得說不下去,郵差扶住他,歐陽看清了郵差的臉,憔悴憂急,臉上被打腫了一塊。 郵差苦笑,「我求過,罵過,打過,還跪過……」 歐陽只是咳嗽,咳了半天,吐出胸腔裡的一塊淤血,也不知來自哪次創傷。 「好了,鬼子投降了,我們勝利了,這是真的。」他看著歐陽,「今天早上的事,七點鐘蔣委員長發的公告。」 「勝利?這是什麼勝利?」歐陽看著地上的屍骸,槍聲仍在響,屍骸還在增多。 街道上,第一撥沖過來的日軍被亂槍阻擊在橋頭,但第二撥沖過來的是坦克,對付一批剛拿到槍幾十個小時的百姓,日軍再無顧忌。 炮彈飛來,橋頭殘剩的最後一堵牆垣也被炸飛了。坦克沖了過來,後邊跟著成隊的日軍,沽寧人已經忘卻了恐懼,只想用血肉和槍彈把他們堵在橋頭。 何莫修竭力讓自己發抖的手穩定下來,他去抓他放在一邊的槍。一個不知名的沽寧人從他身邊掠過,順手抓走了那支槍,何莫修目瞪口呆地看著那人沖上一線。 「往巷子裡撤!抄後路!打他們屁股!」趙老大正推搡著每一個人。 老百姓並不好指揮,但總算明白了他的意思,大多數人往巷子裡蜂擁而去,少數幾個腦筋不轉彎的仍在做著無效的射擊,直到被密集的槍彈吞沒。 坦克轟轟地碾過中國人堅守了幾天的陣地,後邊的日軍跟上來,眼前的順利讓他們產生一種勝利的錯覺,一個沖在前邊的日軍用刺刀捅死了地上重傷的沽寧人,殺戮的狂喜讓他大聲嚎唱。一塊分量可觀的磚頭猛砸在他頭上,他捂著腦袋倒下,他的同伴指著頭頂驚呼:「上邊!上邊的!」 沽寧多的是那種兩層的低矮民樓,沒槍的沽寧人在二樓把能找的任何東西都摔了下來,這在狹窄的街道上頗具殺傷力。 何莫修的腦袋在窗口閃現了一下,他終於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幾個日軍正要向樓上沖去,但撤進巷裡的人們開始從另一個方向向他們射擊,儘管沒什麼準頭,可那是要人命的子彈。 日軍又驚呼著向後射擊,頭上不斷落下各種不明物體。 伊達從坦克窺孔裡看著外邊混亂的一切,外邊的槍彈和磚瓦砸得裝甲叮噹作響,讓他煩亂又慌張,「向城外沖!不要管他們!」 坦克轉了個小彎,加足馬力碾過磚瓦,長穀川的卡車艱難地跟在後面。狹窄的街巷扯平了雙方懸殊的實力,橫飛的子彈和磚頭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他們不顧一切地狼狽逃竄,唯恐落後甚至顧不得還擊。日軍的突圍終於成為不折不扣的逃竄。 四道風帶了一幫也不知哪路來的神仙,從巷子裡呼嘯而過,歐陽被郵差扶著,從另一條巷子裡橫插了出來,「老四!」 四道風很忙的樣子,隨便揮了揮手就要開路。 「他們人呢?」歐陽問。 「都打散了!我去放火!燒他的鐵王八殼子!」 歐陽這才注意到他們這幫人拿的都是瓶瓶罐罐、破布木頭,不由苦笑,「帶上我。」 「你歇著。」 「帶上我!」 四道風猶豫了一下,過來將他背上。他們向著槍聲最密的地方緊趕。 坦克、步兵、卡車,最後是掉隊的步兵,沿著沽寧大街狼狽逃跑的日軍遵循著這麼個隊列。 六品提著他的刀藏在巷口,一個倒霉的日軍貼著巷根跑過,六品一刀砍下,他眼角掃見了緊隨其後的卡車,他猛地貼住了牆,卡車緊擦著他的身子駛過。 六品平和的眼裡開始冒火,剛才一掠之間他看見了駕駛室裡的長穀川,他狂奔著追趕。 四道風和歐陽一幫人藏在另一個巷口,看著坦克駛過時四道風已經躍躍欲試,歐陽拉他,「等會兒!」 四道風算是強忍住,但往下跑過的是步兵,四道風央求地看歐陽一眼,歐陽說:「你這些天找死還不夠啊?」 四道風籲口氣,他看見六品追在卡車後邊,「喂,六品哎。」 「上吧。」歐陽說。 四道風迫不及待地沖了出去,正撞上最後那幫掉隊的兵,兵們全無鬥志,被四道風一夥迎頭痛擊,立刻倒下一大半,剩下幾個往巷子裡作鳥獸散。四道風得理不饒人還要去追,被歐陽喝住:「別追啦!你不要收拾鐵王八殼子嗎?」 四道風記起這事來,他主動過來背起歐陽,但郵差把街邊遺棄的一輛黃包車拉了過來。 「這個我來,我內行。」他把歐陽放在車上,往巷子裡抄,他拉著車仍跑在所有人之前,此情此景讓兩個人都覺得非常熟悉。 「喂,你記不記得剛認識那時候……」 歐陽繃著臉,「我趕時間,請趕緊,快!」 四道風住了嘴拉車,陰沉了多少天的臉上泛出一絲笑意,那差不多就是他們剛見面時說的話。 卡車的車窗玻璃被砰的一拳砸得粉碎,六品那張怒火中燒的臉出現在窗外。靠窗坐的宇多田掏槍,但六品鮮血長流的拳頭已經打在他臉上,他快暈了過去,長穀川被宇多田的後腦撞得鼻血長流。 六品瞪著長穀川,從背上拔出他的刀,長穀川嚇得忘了掏槍,重重敲打著車頂的機槍手,「有敵人!敵人!」 一支槍管從頭上捅了下來,在顛簸中費勁地尋找著目標。六品騰出吊著車門的手抓住那支槍管,一串子彈打在地上。 一聲槍響,駕駛室頂的日軍摔了下來,六品也隨著摔得七葷八素,他爬起身來,那車已經去得遠了。 龍文章站在街邊的牆上,端著槍瞪著他。六品惱火地說:「你幹嗎殺了他?你害我追不上那輛車!」 「我在救你。」龍文章有些莫明其妙。 「那輛車!你害我追不上那輛車!」他又跑去追卡車。龍文章愣了一會兒,從牆上跳下來,他去追六品,「還得顧你這個沒腦的!你害我少殺了多少鬼子!」 四道風拉著車從巷子裡斜刺沖出來,歐陽下了車,能找到手的木頭和幾根大樑都被拖過來,黃包車也被當了引燃物,人們往上摔著油瓶酒瓶,連街邊的房子也被他們引燃。 那輛坦克已經在街口出現,四道風不閃不避,對著剛架起的路障開了一槍,沽甯的大道上頓時燃起了一道火牆。 眼前的火牆讓坦克裡的伊達有些撓頭,他放慢了車速,試圖沖過去,可從火牆那邊不斷飛過來點燃的瓶子,摔在地上和車上立刻就燃成了一片,伊達只好倒車,他用機槍掃射,可隔著熊熊火焰根本看不清那邊的人影。 四道風快意之極,打開一個瓶子喝一口,塞上破布甩出去,「早跟你說了,哪來的回哪去吧!」 通向城外的道路已經變成了一片火海。那輛坦克轉向,試圖在別處找一條出路,日軍的隊形也終於散亂,他們散向各條巷道自尋活路。 「抄近道!我有近道!」四道風又去背歐陽,歐陽把他推開了,「這回你自己去吧,我這殘廢幫不上忙。你智勇雙全,可以獨當一面了。」 「我呸!我是怕你死了!」 「巧了,我也是怕你死了。」 四道風有些感動,扶著歐陽在巷口坐下,「好好等著,打跑了鬼子,回來買燒雞你吃。」 「好好活,別想多了,這……就是勝利。」 四道風點點頭,歐陽一隻繃帶包裹的手拍了拍他的臉,他忽然赧然起來,對了歐陽就是一把推,「你就是屁話連篇。」 他掉頭就走,歐陽卻被他用力過猛推得摔在地上,又好氣又好笑地嚷嚷:「等回來我收拾你!」他索性躺在地上看著巷子裡的一線天穹。 長穀川看著前邊潰退回來的坦克和步兵,那邊燒出來的濃煙在這裡都看得見,他立刻清楚發生了什麼。 「別走這條路。」他說。 「走哪裡?」宇多田仍是暈暈沉沉。 長穀川指了一條最安靜也沒有槍聲的路,卡車向那裡拐了過去。 六品從巷子裡抄出來窮追不捨,龍文章看了看反方向潰逃過來的日軍,他氣惱地跺了跺腳,仍跟著六品。 伊達的坦克在街上轟鳴輾動,如同發怒的怪獸,但四道風的人從他的死角裡沖出來,又摔了幾個燃燒瓶。 坦克炮塔盡了最快的速度轉向,可看見的只是一群剛跑進巷子裡的人影,匆忙地一炮轟了過去,只是讓他們跑得更快。 伊達氣得捶著冷硬的裝甲,「渾蛋!和我像樣地決戰!」 四道風從坦克側面的一個巷口裡又冒了出來,看了一眼,伸手去接他的燃燒瓶,沒東西給他,他回頭,看見郵差抱歉的眼神。 「沒了?」他看得那幾個人都覺得抱歉,但他立刻又想出了什麼鬼招,拔出槍揮一揮,「你們都跟我來。」 伊達仍在尋找目標,當的一槍,打在窺孔上,驚得他往後一躲,腦袋撞在鋼鐵上。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