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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六


  §6

  高三寶精心佈設的家已經完全不像個家了,家具基本被搬空,一扇門已經倒了,關和不關也沒什麼區別,外邊的花園裡飄著燃燒木材的煙。

  幾個老的抱著一個小的,他們坐在屋角的角落,戰爭的瘡痍不用費心去看。全福納悶地問:「都好些天了,光聽著槍炮響,怎麼還沒打進來呀?」

  龍媽媽道:「快了快了,我就發愁他們回家時給預備點什麼吃的。」

  門外有些動靜,又來了一撥搶劫的日軍,這已經不知道第幾撥了,高三寶揮揮手示意,「你們樓上請,樓上大概還沒搬光,是門都沒上鎖,省了砸,你們請。」

  他們實在是老的太老,小的太小,引不起什麼興趣,日軍紛遝走過。

  郊野上,炮兵正在收隊,一隊衣衫襤褸的百姓與他們擦肩而過,何莫修不知疲倦地迎上去問:「是老唐的人嗎?」

  百姓反問:「老唐是誰呀?」

  何莫修有點灰心地向路邊的歐陽搖搖頭,歐陽和他的拐杖坐在那裡,他隨著何莫修一起苦笑。

  百姓說:「聽說這裡在打鬼子,我們來幫忙。」

  「鬼子在那邊。」何莫修做個請的手勢,他同情地回到歐陽身邊,歐陽擠出個鼓勵的笑容,「沒關係沒關係,隨便問問就好。」

  「我都有點擔心了。」

  歐陽終於歎了口氣,「思楓同志,你到底要碼來多少人?來看看你老公好嗎?」

  不遠處,趙老大狠狠地將土裝筐,好送進城裡構築工事,他簡直不敢抬頭,郵差在他身邊駐鋤,「我們是不是……該告訴他?」

  「你覺得很難受,對吧?」

  郵差露出個苦澀表情。

  「你瞧瞧他那身板,壓根兒為個希望撐著活,就像老四沒了希望不想再活……你要告訴他?人總得有個希望,撐過這場戰爭的人最明白這點。」

  「那什麼時候告訴他?」

  「勝利的時候。」

  「你的勝利是什麼?你知道歐陽的勝利是什麼?有個家,跟他的妻子女兒在一塊兒……」

  人影一掠,兩個密議的傢伙轉過身來,龍文章正匆匆從他們身邊走過,郵差一把抓住他,「你聽到什麼?」

  「你沒看見嗎?」龍文章一臉急色。

  「看見什麼?」

  龍文章指指已經上路的炮隊,「炮兵走了!」

  「又不用炮擊,留這兒幹什麼?」

  龍文章暴躁起來,「對牛彈琴!你們不懂!」他徑直走向城裡,華盛頓吳的新指揮所在城裡。

  龍文章走過街道,很多士兵在打理裝備,他疾行的步子開始成了小跑。

  一間還算完整的民房就是華盛頓吳的簡易指揮所,他正站在院裡看著日軍佔據的那半個沽寧在想什麼,龍文章跑了進來,「發生什麼大事了?」

  華盛頓吳露出一絲古怪的神情,「大事?沒什麼大事,我軍勢如破竹,敵軍一潰千里,就這個大事。」

  「為什麼撤走炮兵?」

  「又不能炮擊,當然就……」

  龍文章惱火地看著他,「別跟我開玩笑,你知道我最討厭什麼。」

  「你最討厭別人有事瞞著你。」華盛頓吳苦笑。

  「尤其是我當朋友的人。」龍文章補充道。

  華盛頓吳想了想,「你進來,我告訴你,我不可能不告訴你。」

  龍文章進指揮所,華盛頓吳向一名軍官揮手,「拿進來。」那軍官會意地去了。

  指揮所裡沒別的人,龍文章焦躁地坐下,華盛頓吳親自給他端過來一杯水。

  「有什麼說什麼好嗎?」龍文章說。

  「好事情總是要留在最後的。」華盛頓吳很有感染力地笑著,儘管那種笑飽含了權術的成分。

  龍文章愕然,「有什麼好事情?」

  軍官鄭重地端著一個託盤進來,託盤上蓋著錦緞,華盛頓吳笑得更加開心,「快穿上試試。」龍文章沒好氣地揭開布,下邊是一套嶄新的國民黨軍官制服,「又換?這套還是新的呢。」

  「這套不太一樣,」他拿起上衣展開,「我的中校先生。」

  龍文章瞠目結舌地看著,這套軍裝上佩著中校軍銜,而他現在只是區區一個上尉,這意外的榮寵讓龍文章幾近暈眩。

  「這是我最近一直在忙的大事!你是什麼?你是在淪陷區孤身奮戰兩千多個日夜的國軍上尉,一個英雄!後方需要什麼?不想看傷亡戰報,只想聽勝利的消息,他們需要一個超出想像的英雄。」他笑了笑,「當然,你就是這個人。」

  龍文章有點赧然,「我……我不是孤身奮戰,孤身的話一百條命也死了……我算哪門子英雄,他們——歐陽、老四他們才是英雄。」

  「我看得見,可是現在只需要一個,不是一群。」他很有魅力地笑笑,「你不會如此食古不化吧?党國怎會把如此榮譽授予共黨?共黨又怎會在乎來自党國的榮譽?」

  龍文章無從辯駁地點點頭,他想了想,又說:「可老四並不是共黨。」

  「坦白說吧,你覺得他現在還有在乎的事情?他還有興趣接受鮮花與榮耀?」

  龍文章苦笑,「他現在大概覺得吃飯和呼吸都很多餘。」

  「你沒從他們那搶什麼,我是把他們不要的給了你……或者我搞錯了,你也沒有興趣?」

  「不不,我有興趣,有自己的軍隊,我們的夢想。」

  「那就結了,」他看著龍文章終於愛惜地拿起那套軍裝,「這只是現在能給你的,我保證不止這些,你也不該就得這些。」

  「不不,足夠了。」

  「那就打理一下,準備跟我開拔。」

  「開拔?去哪兒?」龍文章愕然。

  「西北面。」華盛頓吳閃爍其詞。

  「沽寧怎麼辦?」

  「敵軍敗局已定,上峰不想優勢兵力被牽制在這裡。」

  「可差一步就能完成多年的心願!」

  「會有友軍來接手!我不比你好受!可什麼叫令出如山?你現在是他媽老百姓還是党國軍人?!」

  龍文章怔了一會兒,他點點頭,「你是對的,因為我媽在城裡,所以我有點……不清醒。」

  「城破之日,我們會派專人來接她!」

  龍文章苦笑,「是的是的,這麼說要跟死共黨分手了?混了七八年,這幫叫化子。」

  他說得親切而傷感,華盛頓吳不安地看著。

  「去哪裡呢?往西北面走還有鬼子嗎?鬼子的主力不就在這兒嗎?」他好奇地揣測,華盛頓吳則愈顯不安,在屋裡煩躁地踱著。

  「我們去幹什麼?」龍文章又問了一句。

  「機密。」華盛頓吳生硬地說。

  「是去打仗嗎?跟誰打?」

  「也是機密。我只能告訴你,你靠他們太近,以後離得遠點。」

  「他們是誰?」

  華盛頓吳含混地搖搖頭,苦笑。

  「共黨?」龍文章瞪著華盛頓吳冰冷的眼睛,聲音有些發抖,「打共黨?」

  華盛頓吳不說是也不說不是,龍文章忽然強笑,「開、開玩笑,你可真能唬人。」

  「你越來越弱了,聽真話的勇氣都沒了,以前那個勇往直前的龍文章呢?」

  龍文章苦笑著低下頭,「勇往直前?勇什麼?殺自己兄弟?我寧可做縮頭烏龜。」

  「你被共黨洗腦了嗎?除了我你沒有別的兄弟!」

  龍文章抬起頭來,「你恨他們,你總跟他們過不去,他們可一直在幫你。」

  「你大錯特錯!是党國要對付他們!我一直暗加維護,對上說沽寧沒有共黨蹤跡,對他們也給足交情!我盡所能,問心無愧!」

  「你那叫世故,我說的是良心!」

  「你這是什麼話?!」

  「你見過他們死嗎?我這些年見多了,粉身碎骨四分五裂,烈火焚身成了焦炭,各種各樣,可我真的……真的還沒見過被自己兄弟殺死的……」

  「你這又是什麼話?」

  龍文章沿著牆根慢慢坐倒下來,他瀕臨崩潰,「求求你,別讓我開這個眼,我們不習慣被自己兄弟殺。」

  華盛頓吳揪著他,「起來!像什麼樣子!是他們!你不是他們!」

  「如果我不是他們,這些年我在哪裡?」

  「你是國軍精銳的新進中校!即將前往總部參加授勳的抗戰英雄!」

  「他們很天真,你知道嗎?天真得隨時準備去死,每一個人都把自己當短命鬼,求求你好嗎?我都不明白他們怎麼就從鬼子手下活到今天,我求求你別害他們!」

  「你搞清楚好嗎?我們在這裡沒有任何行動,我們去西北!」

  「沒有任何行動?只是撤軍?」

  「對!你現在才搞明白?」

  「這裡每一個鬼子都夠格下地獄,可我們管他娘的,先去把共党送進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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