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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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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沽寧城外的郊野上,一口很薄的棺材停著,高昕靜靜地躺在裡邊,四道風安靜地看著她。 「蓋上吧,蓋上。」郵差試圖蓋上合了一半的棺蓋。 四道風紋絲不動,人們也隨之沉默下來。只有沙觀止在不安分地走動,老頭兒紅著眼圈道:「板太薄了。」 「這還是國軍的弟兄拿彈藥箱湊的。」趙老大說。 沙觀止頓足,「老天爺從來就沒長過眼睛。」 又是沉默。 四道風的一隻手仍把著棺蓋。 歐陽終覺得不是個事,他說:「老四?天太熱,入土為安。」 「我不在乎。」四道風的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 「她在乎。你相信我,如果真在天有靈,她一定想把她最好的樣子留給你看。」 「我還會怕她醜嗎?」 「老四,她怕。一直是她在寵著你的,這回你就寵她一次吧。」 四道風如被雷劈了,他怔了很久,然後開始大聲吼叫,那叫聲是從胸腔裡逼出來的,帶著難以言喻的傷痛。他在吼聲中重重合上了棺蓋,然後從郵差手裡搶過了工具,用一個個釘子釘上棺蓋,他幹得縝密而利落。 棺材雖然很薄,但人們盡可能挖了深坑,為了避開雨後的污泥,坑底鋪了厚厚一層青草,盡可能地整潔一點。 棺柩慢慢落進坑裡,四道風像是自己也被埋了,他安靜得讓人害怕。 「對不起,請讓我過去。」何莫修拿著束野花擠過人群,難為他在戰場上搜羅出這束花,插得錯落有致,洗得纖塵不染。他向四道風點點頭,四道風幾乎有些感激,這時是該有束花,可他一如既往地忘了。 何莫修把花放上了棺柩,溫柔地輕言細語:「你記不記得?最低落的時候,我就到這裡幫你采一束野花,告訴你花開花謝,最糟糕的日子又過去一年。你說我是傻瓜,我就比傻瓜更像傻瓜,做個小丑,好像你的笑聲是我的發明,最偉大的發明……」 四道風神情古怪地瞪著他,可何莫修仍旁若無人地一臉輕憐蜜愛,「你死了,死不是忘記。我跟你說,我愛你。我可能還得活個三五十年,會常常想起你,想起你的時候我就會一心一意地想,我有多愛你……」 「大膽狂徒!」沙觀止吼了起來,手向他的槍摸去。 趙老大趕緊抱著沙觀止,郵差竭力搶回他剛拔出來的槍,可棺柩邊四道風已經夾住了何莫修的脖子,一心找個堅硬的東西撞上去。 歐陽去拉他,四道風絕不放開,何莫修氣往上撞,一臉書呆子的甯折不彎,「我羡慕你體壯如牛,羡慕你無拘無束,可從來不羡慕你是個渾蛋!」 這無疑是火上澆油,四道風夾著何莫修的腦袋對準了樹幹,何莫修卻仍說個不停:「我最羡慕的是她居然喜歡你!你這好狗運的渾蛋!」 「好狗運的渾蛋?!」四道風吼著。 「你覺得全世界你最不幸?我跟你換!拿這肚子裡用不上的學識換她給你的一個笑臉!拿我活過的三十一年換她為你流的一滴眼淚!拿將來要活的時間換!換在這裡哭的權利!哪怕哭完了就死在這兒,只要你別來搗亂!」 「你跟誰說死說活,跟我?」 何莫修看著這個心力交瘁的人,憤怒也漸漸成了同情,四道風的神情越來越柔和,一隻揪著何莫修的手慢慢放鬆,另一隻手卻伸到了腰間,「我跟你說過,她要問起我在哪裡,我不好說。」 別人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何莫修卻忽然大叫起來:「不要!」 歐陽也立刻明白了,他撲過來,卻摔在地上,四道風看著他慘然一笑,從衣服下抽出的手握著槍,他將槍口頂住了自己的腦門。 歐陽絕望地看著他,「老四,再挺過這次!我求求你!」 「我就怕一件事,等到了那邊,又會想你這個死不去的。」他幹脆利落地扣動了扳機,所有人都驚得一顫,槍機重重地撞上,但沒有子彈射出來,四道風面若死灰,難以置信地看看那把槍。 人們屏息靜氣地看著他,似乎一點動靜就能讓那槍裡再射出子彈。 四道風擠了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沒子彈,跟你們鬧著玩的,嚇到了吧?」他把槍往回收,歐陽伸手奪了過來,他退出了一發臭彈,開槍,子彈射入土裡。歐陽苦澀地看看那支槍,又看看四道風,他把槍柄遞回四道風手上,四道風機械地握住,但歐陽並沒鬆手,他盯著四道風說:「別再這樣用你的槍了,你不如把子彈打在我身上。」 四道風似哭似笑,把槍拿了回去,搖搖晃晃地走進黑暗。 沙觀止心疼地說:「瞧見沒,他還是沒哭。他那心上人不叫死了,他那心裡,覺得人在哪等著他呢。」 歐陽看著吞沒四道風的那團黑暗,他的苦澀比夜色還要深沉。 §5 沽寧河畔,伴著晨霧飄過來的不僅是硝煙,還有模糊不清的呼喊和哭叫。 「在燒殺搶劫。」龍文章鐵青著臉從望遠鏡裡看著。 華盛頓吳道:「我說過無法減少沽寧的損失。」 「進攻啊!為什麼還不進攻?」 「弟兄們都是千里迢迢帶過來的,我要等一個減少損失的最佳時機。」 「城裡的不是中國人?」 「如果每一仗都照你這麼想,我的軍隊沒到沽寧就死光了。」 「因為每支軍隊都照你這麼想,我們才在沽寧苦等了七年!」 華盛頓吳苦笑,「我區區一個上校團長,你也太高看我了。如果我不想著自保,就是大人物隨手可扔的一個棋子。」 一名士兵匆匆跑過來,「團座,又有軍隊過來!」 華盛頓吳點點頭,兩人沉默著,向沽寧郊外走去。 來的並非軍隊而是一些衣衫襤褸的人們,少數有武裝,更多隨便拿著就手的傢伙甚至赤手空拳。海螃蟹走在頭裡,身後跟著他那支大號炸雷的遊擊隊,比上次顯然又擴充了許多。 趙老大和郵差幾個分開人群和他們握手擁抱。 海螃蟹捶著趙老大的肩膀道:「三山五嶽,但凡打鬼子的各路人馬,能攏來多少我給你拉來多少!這只是第一撥,對了,老唐呢?怎麼不見人?」 趙老大艱難地笑笑,「她有別的任務。」他回頭看了看路邊,剛能離開擔架的歐陽撐著兩支粗制的拐杖望穿秋水。 龍文章和華盛頓吳趕來,龍文章忽然被人一把抱住,「我們回來了!你怎麼穿成這樣?」 那是八斤和幾個離開的隊員。龍文章熱情地回應著這個意外,直到想起華盛頓吳就在旁邊,他有些赧然地放開八斤,華盛頓吳頗為不屑地搖搖頭,走開,他走到一邊站住,皺眉看著在整齊劃一的制式色裡夾進那些髒乎乎的色彩,他不太滿意。 龍文章則很振作地過來,「現在我軍實力倍增,可以提前攻擊了。」 「他們?只會給我軍徒添混亂。」 遠處揚塵而來的騎兵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當頭的在馬上高呼:「吳團座在哪?軍部急令!」 華盛頓吳接過那紙命令,剛展開看了一眼已經變色,他匆匆離開,龍文章習慣地跟著,華盛頓吳轉身,「你先不要來。」龍文章愣住,他看得見朋友臉上的陰雲。 海螃蟹的各路人馬稀稀落落,還夾著難民,拉了很長很長,一直到暮色西沉還絡繹地有人到來。歐陽也就一直待在路邊,充滿期待地看著,何莫修陪著他,不時上去沖新來的人問一聲:「是老唐的人嗎?」 來人都說:「是老唐的人!」 「老唐來了嗎?」 那邊就搖頭,何莫修回頭遺憾地聳肩,歐陽諒解地笑笑,「當然。一直有人來嘛,她總會把自個放最後一撥的。」 「那你就去休息吧。」郵差說。 「不過說不定下一撥也就有了。沽寧就要攻下來了,媽媽爸爸一起去看他們的女兒。」祥和而傷感的笑意在他臉上泛開,郵差看不下去走開,邊走邊抹抹眼睛。 何莫修則不知疲倦地迎向下一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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