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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八


  §2

  機場邊,日軍的沙袋工事和戰壕正以發狂的速度修築起來。有人在給伊達的坦克加注著燃料和彈藥,跑道邊的日軍把剛到達的飛機牽引出來,靠手工往機腹下加掛著炸彈。

  籠子裡,廖金頭早已縮成了一團。隔籠的何莫修仍在用聚光照射著手下的稻草,他手下的草堆終於冒起一縷青煙,在他小心的呵護下,草堆裡燃起了火苗。

  沒人注意這裡的動靜,何莫修把燃燒的草堆堆在木籠的榫頭上,讓它們集中燃燒。籠子並不大,火焰同樣也在熾烤著他。

  望遠鏡的視野裡,樹叢掩映下的地道口已被掀開,四道風做個手勢鑽了進去。華盛頓吳放下望遠鏡,一隻抬起的手揮了下去,六十毫米的迫擊炮早已裝填完畢,炮彈齊射,第二波攻勢開始。

  第一架準備完畢的飛機正在起飛,一發迫擊炮彈飛了過來,不偏不倚在飛機前方炸出個彈坑,那架飛機一頭紮了進去,被引爆的炸彈把飛機炸了半天高,殘骸散得跑道上到處都是。

  餘爆未息,地勤向著那堆冒煙吐火的殘骸跑去。

  炮彈在機場一側掀動著煙塵、火柱和碎片,小型火炮在這樣的開闊地並沒有太大殺傷力,那只是華盛頓吳吸引敵方注意力的一個努力。

  歐陽虛弱地靠在門後,門外傳來爆炸聲和日軍的慘叫聲。眼前懸垂著鐵鍊和繩索,他抓住其中的一根以保持平衡。周圍擁擠著眾多的火爐、銳器和稀奇古怪的刑具,歐陽在這中間尋找著一條活路。

  浴室裡,四道風灰頭土臉地從地下鑽出來,他窺視著室外的狼奔豕突,露出滿臉希望的笑容。趙老大緊隨其後,他小聲地叮囑:「別為了救歐陽啥也不顧。」

  「我先不奔他,先把勞工營的哥們兒放出來,攪他的雞蛋黃,又叫殺豬殺屁股。」

  「你學得還真快。」趙老大鼓勵地拍了他一記,四道風把長槍交給老趙,從浴室裡閃了出來,向勞工營奔去。

  勞工營的門鎖被四道風砸開,勞工們從裡邊擁了出來,他們操起能找到的任何武器沖向陣地。

  坦克裡的伊達從瞄準孔裡向山野上的陣地開炮。長谷川和宇多田蜷縮在工事後邊。山野上的敵軍傷亡慘重但決不退縮,工事外的部屬不斷減少仍寸土必爭。

  傳令兵在槍林彈雨中來往,「跑道上有障礙。」

  「清理。」宇多田用望遠鏡張望著敵軍的動靜。

  「鳥山隊長保證十五分鐘內可以升空支援我們。」

  「如果他在升空後還想有個著陸的地方,好好努力吧。」

  「機場西翼失去聯繫。」

  長穀川擔心地說:「那裡是勞工營的所在。」

  宇多田嘲笑地聳聳肩,「苦力們造反了嗎?我怕我們沒有足夠的子彈。」

  一發子彈從後方洞穿了那名傳令兵的頭顱。長穀川瞠然看見穿美式軍裝的人影在硝煙中一閃而沒,那正是西方。

  「我們腹背受敵!」長穀川話音剛落,幾個位置太明顯的日軍頓時做了滾地葫蘆。

  「後邊!後邊!」宇多田大喊,聽見他叫喊的日軍都把槍口掉了過來。

  「怎麼會是後邊?!」宇多田揉了揉眼睛,從射孔裡看著方才還安全的後方,硝煙中人影在匍匐躍動,那種老練而肅殺的逼近讓他喘不過氣來。

  跑道上的日軍正盡一切力量在拖開跑道上四散的曾為飛機的零件。

  廖金頭在籠子裡,任一絲異動都讓他張皇四顧。何莫修扒去他燃起的火堆,木籠的一個榫頭已經被燒成了焦炭。他用力去撼,無濟於事,榫頭中間未被燒及的部分仍堅硬,何莫修將手鐐的鏈子繞在那榫頭上,用盡了全身力氣猛拽。那不是個輕鬆事,第一下時,腕上的血已經滴在地上,何莫修現在似乎不知何謂痛苦,一下接著一下,當傷口已經深及見骨的時候,那該死的榫頭終於開了。

  廖金頭在驚詫後終於開始嚷嚷:「太君!太君!他要跑!」

  一片混亂,沒人聽見他的聲音。

  何莫修把自己從那條縫隙裡硬擠出去,他撿起那支槍,廖金頭立刻不再吭氣,很乖順地硬撐出個笑臉。

  何莫修笨拙地拉栓上彈,廖金頭狠狠縮了縮,何莫修看起來有些茫然,他的目光從廖金頭臉上移開。日軍或遠或近地四處奔突,沒人來理會他,何莫修頗為無措,他的仇恨是對某種龐大無形的東西,他無法具體到人。這個善良的傢伙站在硝煙、彈坑和殘骸之間,他終於想起自己可以幹什麼,跌跌撞撞地跑開。

  一塊被炸了半天高的波紋鐵片落下來,重重砍在六品的腦袋旁邊,他仍然被埋著,暈暈沉沉無人搭理。

  何莫修穿破硝煙闖了過來,日軍埋人用的鏟鎬就扔在旁邊,何莫修抓過來玩命地挖著,直到把六品胸口的土都挖松了。何莫修扒開浮土,拼命給他搓揉,「六品!六品!你聽見我嗎?」

  良久,六品將一口血咳在眼前的土地上,他暈暈沉沉地說:「我聽見軍師來過……他說,活下去……」

  「是的!活下去活下去!」

  「小何,你好嗎?」

  何莫修看看自己,他的狼狽和慘狀似乎沒有盡頭,「從沒這麼好過。」他說。

  「挖出兩隻手……我能自己出來。」

  何莫修又開始奮力挖開六品手邊的土。

  §3

  山那邊的槍炮聲讓沙觀止下意識地轉動著左輪槍的彈鼓,並不是要做什麼,純是消遣。老頭子的臉上溢著溫和的笑意,那是有了歸宿的人才有的表情。他有時候看看槍,有時看看遠處的高昕。

  高昕已經成了整道後山脊上最忙碌的人,她在照顧傷員,從前線抬下來的國民黨傷兵越來越多,高昕也絕不吝惜對抗戰士兵付出自己的熱情。她使盡全力用橡膠帶綁紮著一個傷員傷殘的肢體,在噴湧鮮血的傷口上堵上十字繃帶,對濺在臉上的血漬不以為意。高昕也許永遠無法學會殺人,但救人的時候並不會缺乏勇氣。

  又一個傷員從前沿抬下來,高昕想趕過去,她的腿被剛救治的那名傷員抱住了。

  「哎!大膽狂徒!」沙觀止躥起,虛張聲勢地揮著槍,在保護高昕之事上他比侄子更加上勁。

  「什麼事?」高昕微笑著拍拍那只血跡斑斑的手。

  「對不住。」

  「為什麼?」

  傷員粗野的臉呆呆看著她,高昕下意識摸摸臉上的血漬,「為這個嗎?我見多了。」

  「昨天我摸你臉。」

  高昕愣住,認真看了一下,果真是昨天在軍營裡使壞的那位,她笑了,「對不起,我老公踢了你。」

  「你老公?」

  「對。如果你把你幹的叫壞事,他就比你壞多了。」

  她笑得很甜蜜,讓那渾小子看得茫然若失。

  「我二十了。」

  「叫姐姐吧,鬼子來的時候我就二十了。」

  她像對孩子一樣摸了摸那個兵的頭髮,又看看仍警戒著的沙觀止,那老頭終於放鬆下來,悻悻然地走開。

  臨時指揮所。華盛頓吳從望遠鏡裡看著山下膠著的戰勢,己方前仆後繼,敵方有重武器之利,日軍無法控制全部機場,他的部隊也無法把敵人趕出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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