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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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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沙門已經敗落了。門口再沒了那幾個如狼似虎的幫徒。院裡也像是很久沒打掃過了,落葉遍地,香堂裡的白幃也舊成了黃色。 沙觀止坐在竹椅上打瞌睡,有一種疲倦的老態,他是老了,像被拔了牙的老虎。左邊一隻腳掌被繃帶纏著,廖金頭曾說過的那次意外走火顯然讓他傷得不輕。 「大阿爺!大阿爺!」廖金頭惶惶恐恐從外邊跑了進來,他拿著張拜帖。 「窮叫喚什麼?」 廖金頭把那帖送上去,「是姓長谷的鬼子。」 沙觀止翻看了一下,臉上現出一種似氣似惱的古怪神情,「從六野去了後這姓長的鬼子還是頭遭登門呢。」沙觀止運了運氣,「傳小的們!」 「小的都討生活去了……」廖金頭看著沙觀止的神情道,「您知道的,現在拿著槍也討不到吃的。」 「你站我身後吧……那以前是六野的位置。」沙觀止忽有一種英雄末路的感覺。 廖金頭點點頭,站了過去。 長穀川在一隊全副武裝的日軍護衛下進來,幾個禮盒被放在一邊。在蕭條至此的沙觀止看來,那有點炫耀。 「一直掛念沙老爺子得很,特備薄禮……」 「廢話少說吧,你拿手活就是拿廢話把人套暈。」 長穀川笑了笑,「薄禮是大米一百斤,豬半爿,就現在的沽寧這不算廢話。」 廖金頭喜出望外地說:「長谷先生真是客氣……」 沙觀止狠瞪他一眼,「你是沒規矩還是餓暈頭了?——小長,你以前的見面禮是兩百條槍,現在是一百斤米加半爿豬,你還真會下藥啊!」 「在下一向要麼不送,要麼雪中送炭。」 「然後人什麼要緊你拿什麼,對吧?」 「老爺子是不是已經找四道風很久了?」 沙觀止的瞳孔一下縮小了,他下意識地看看自己的腳。廖金頭不識趣地說:「老爺子的腳是走火傷的,那子彈就是為四道風預備……」 「那是家事!」沙觀止一記耳光扇了過去。廖金頭在沙觀止面前遠不如在四道風面前服帖,他有些惱火地揉揉面頰。 長穀川在眼前畫了一個很大的圈子,「這是沽寧,很大,你找他就像在海裡邊找顆沙。」他又在眼前畫了一個小圈,「我現在有這麼一個圈,很小,你的仇人就在面前,你可以找到他,殺了他。」 「那個圈子是什麼?」沙觀止冷冷地問。 「勞工營。」 沙觀止靜靜看著那個小圈,目光中盡是落寞和蒼涼,「打六野過身,我這沙門被人當作笑話算客氣的,照常都被叫作敗類,我不知道沙門除了潔身自好還做過什麼。兩千七百門徒,現在滿把抓也就一百來人,沙某人晚境淒涼,累了大半輩子竟然要過這樣一個不堪的老年……你知道這筆賬我都算在誰頭上嗎?」 長谷川強笑了笑,「自然是四道風。」 沙觀止用盡全身力氣甩出一個耳光,重重打在長穀川臉上,長穀川被打得頭暈目眩摔了出去,沙觀止自己也失去重心摔在地上,他立刻被滿院的日軍持槍對準。 長穀川驚怒交集地被部下扶起來,他定了定神,說不出話來。 沙觀止向身後伸出一隻手,希望廖金頭扶一下,回頭一看,廖金頭已縮到十米開外。沙觀止苦笑,自己扶著椅子站了起來,他狠狠地說:「有一半我是算在你姓長的頭上了。」 長穀川眼裡忽然凶光暴射,「所有沙門的人,全都殺了!」 沙觀止冷笑,「還有一半是算在四道風頭上的。送我進那個小圈子吧,六野是他殺的,他就比你多做這麼一點。」 長穀川猶豫了一會兒,揮了揮手,「帶走。」 「我要先給老伴買足夠用的藥,還得託付人照顧。」 「讓她死去吧。」長穀川悻悻地說。 「我可以馬上就死的,我現在就是個活著多餘死了沒趣的老頭子。」 長穀川審度了一下,對一隊人努努嘴,「你們盯著他。」他怒氣衝天地出去,雖不如意,但目的總算達到了。 沙觀止整了整衣衫,顫悠悠出門。他一瘸一拐地走著,幾柄刺刀幾乎就頂在身上。儘管沽寧人現在食不果腹,但被日軍押著上街的沙觀止仍是他們目光的焦點。 「怎麼沙家的人也抗日了?」 「狗咬狗吧?」 「你們不知道,他家也有個大英雄。」這人比了四個手指頭。 「瞎鬧了!老鼠生不出麒麟種。」 「對啦,不是他兒子是他侄子。」 沙觀止耳力不差,一句句聽得明白,他耷拉著眼皮,根本看不出表情。 藥店並不遠,沙觀止木然地走了進去。老闆把幾十包中藥捆了兩大摞遞給沙觀止,沙觀止付錢,日軍寸步不離地在後邊盯著。 「沙老爺子一次買這麼多藥?」老闆止不住好奇地問。 沙觀止苦笑,「是啊,一直要吃到死啊。」他看了看老闆,壓不住心裡的一個疑惑,「劉老,老主顧問你個事,你說實話好嗎?」 「好、好。」 「沙門就沒做過一件好事?」 老闆的眼鏡一下掉在櫃上,他撿起來手忙腳亂地套上,「您老這是……」他看看日軍,偷指櫃上的狗皮膏藥,「也跟這個幹上了?」 「我不知道。」 「要是就好了,八年了,要是就是沙門做的第一件好事。」 沙觀止深受打擊地離開。他提著那兩大摞藥吃力地進了沙門,不一會兒,又走了出來,身後跟著幾個幫徒。 沙觀止對一個小幫徒交代,「那藥有一味是外裹的,不懂的就問藥鋪劉老闆。」 「是了,大阿爺。」 「照顧好你太師娘。我要什麼沒什麼了,也沒東西好給你的。」 廖金頭哈哈腰上前去,「師恩當前,我們一定……」 「你跟我去啦!」他看看另外幾個幫徒,「還有你們幾個最靠不住的!」 那幾個的臉頓時苦了,可身後有日本人的刺刀逼著,幾人只好無奈地跟在沙觀止身後。 長谷川坐在車裡,帷簾低垂,那行人漸漸走遠,他摸著自己的臉,臉上的指痕已經紅腫。「現在去把沙門留下的人都殺了,用你們的刺刀。」他狠狠地說。 一隊日軍應聲而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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