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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


  ▼第二十八章

  §1

  成排的屍體列在地上。滿天星和幾個勞工仍然活著,被五花大綁扔在一邊。

  不遠處,勞工們被強迫站成了隊列,幾名日軍在槍支的保護下拿著籮筐過來,「鞋的!脫下來!」

  勞工們無言地脫下鞋,扔進籮筐裡。

  何莫修和六品站一塊兒,他們把鞋丟進籮筐,一邊看著不遠處的滿天星。

  「他太冒失了。」六品說。

  「他不知道外邊有地雷,沒人知道。」何莫修同情而難過。

  鐵絲網邊的日軍拉來了整車的空玻璃瓶子,他們嘻嘻哈哈地把它們砸碎在鐵絲網邊,也砸碎在勞工們工作的場地上。

  日軍拿著喇叭沖脫了鞋的勞工們喊:「現在去刷編號!刷好了立刻去工作!從今以後,你們的工作時間由十六小時改為十八小時,並且每發生一次逃跑事件再加兩小時!還有,每逃跑一個,與他相連的前五個號和後五個號將被處以極刑!」

  人們沉默地從拿著漆桶的日軍身邊走過,身上被刷上紅色的油漆編號,不斷有人停下,從腳上拔出剛踩上的玻璃碴子,地上充斥著帶血的玻璃碎片。

  一名逃跑者在人們面前被砍下頭顱,滿天星和其他幾個被塞進木箱,箱子半埋進土裡。

  六品擋在龍媽媽和何莫修旁邊,他不想讓他們看見這些。他的眼神忽然凌厲起來,長穀川和宇多田開著車緩緩駛過,談笑風生地看著自己製造出來的地獄。

  何莫修緊張地說:「擋著我!那鬼子認得我!」

  六品恨恨地看著長穀川,「我認識他,我們村就是被他屠了,一個時辰的工夫,什麼都沒了。」如果不是顧及何莫修和龍媽媽,他早已撲上去了。

  車慢慢駛走,在他們的視線裡遠去了。

  人們又被槍逼著開始幹活。

  何莫修提議的浴室終於開工,那是以爐臺為基礎的簡單木質建築。渡邊在旁邊支了張桌子,鋪滿了文具,煞有介事地畫著圖紙。「高君,過來看看我的設計!」

  何莫修過去看了看,「真的很好,很有巧思。」

  渡邊高興地說:「要挑毛病!挑毛病!」

  何莫修用鉛筆改了一下,「排水系統這樣就能少一個迂回,減少淤塞的可能,」他掃一眼渡邊的神色,「很完美,這是我唯一能挑出的毛病了。」

  渡邊因為後一句找補又高興起來,何莫修卻用力過猛把鉛筆頭寫斷了,他立刻拿起鉛筆刀削著。渡邊拿起另一支筆修改,他有些噁心,因為圖上沾了何莫修的血跡。何莫修削完鉛筆,把刀往身後一扔,六品接住,藏在身上。

  渡邊也終於改完了他的圖。「你為什麼不把你的手剁掉?」他問。

  何莫修苦笑,「您知道,我沒有您那樣的勇氣。」

  「你碰過的東西我都不想再碰了,你還是得破傷風死掉好一些。」

  何莫修索性不說話了,只是把身子又彎低了一些。渡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藥瓶,搖了搖,半空的藥瓶發出輕響,他存心作踐人,把裡邊的藥片慢慢倒在地上。

  「磺胺?」何莫修瞪眼看著,那是他幾乎不再敢奢望的東西。

  「感謝帝國吧,因為我們佔領了東南亞,才有足夠的原料製造藥物,甚至可以多出一點來給你這樣的人。」

  何莫修撲到地上去撿,他唯恐漏掉一顆。

  渡邊鄙夷地笑笑,「你真是我見過的最怯懦的人,只是一隻手而已。」

  何莫修站了起來,「謝謝,真的,是感激!」

  渡邊居然有點不好意思,「我是很有人性的,你看我一直叫你高君而不是十六號……工作工作,為了報答我你要好好工作!」

  「我會盡我的全力工作!」他看一眼自己衣服上的十六號,匆匆走向正打的地基。

  六品莫明其妙地看了看他,何莫修的神情簡直是陽光燦爛。

  §2

  高昕把一口大皮箱從樓上搬到客廳,客廳裡沒人,她把皮箱藏在玄關處,緊張地等待著。

  四道風鬼鬼祟祟地在樓梯處露頭,他向高昕走來,偏偏全福一向早起,進了客廳,四道風立刻轉向,裝出對家具有莫大興趣的樣子。

  高昕惱火地說:「你磨蹭什麼?」她也假裝陪四道風一塊兒看家具。

  「他盯我呢!」四道風說。

  高昕回頭一看,全福正沒完沒了地擦著桌子,警惕地看著四道風。

  「你跟我一起走不就好了嗎?」

  四道風苦著臉,「我沒臉待在沽寧才要走!他賊兮兮地盯著,我有臉走嗎?」

  高昕實在拿他沒轍,又去磨全福,「全叔你大早擦什麼桌子?」

  全福神秘地說:「我不是擦桌子。」他開始轉去擦椅子。

  「你去看看飯做好了沒有。」

  「我得盯死那小子,你看他賊兮兮在瞧你,又冒壞水了。」

  高昕沒轍,又去找四道風,四道風向她擠擠眼,「改章程了,我上去,跳樓下來,我往窗戶上扔個石頭,你聽見就出來。」

  「用得著嗎?是不是我家的樓跳起來很好玩?」高昕又好氣又好笑。

  「一分鐘!半分鐘!」他噔噔地就上去了,全福狐疑地又看一眼,改擦樓梯。

  高昕苦笑,在玄關等著,她從鏡子裡看看自己,鏡子裡的人有點瘦削,眼角有了道難辨的皺紋,她再也不是那個歡蹦亂跳不知言愁的女孩了。高昕有些茫然地看著自己,像看著未知。

  突然響起敲門聲,高昕有些詫異,以四道風現在的膽氣他絕不敢來敲大門。她開門,門外是幾個農村人,打頭的女人眼窩深陷,臉色青白,那種愁容已經是刻在骨子裡而不是寫在臉上。她對高昕笑了笑,高昕莫明其妙地看著她,「您是……」

  「高小姐,我們好容易才找到這兒。」她虛弱得幾乎撲倒在高昕身上,高昕驚呆了,她這才發現這個憔悴到讓她陌生的女人是思楓,而她身後是趙老大和郵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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