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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八


  四道風置若罔聞地在工地上瞄著,那份專注只能是尋找歐陽。龍文章很想發火,六品把望遠鏡遞給他。龍文章很快在工地上找著了媽媽,她坐在一塊石頭邊,拿一把小錘一下一下地敲著,那恐怕還是何莫修爭來的輕活。龍文章有些慌亂地調整著距離,把鏡頭調至不可再近,幾乎能看見媽媽額上飄拂的白髮,他的喉頭劇烈地哽咽著。

  一個日軍對龍媽媽大聲呵斥著什麼,何莫修趕過來,把龍媽媽領向一塊比她本人更大的石頭。龍文章把望遠鏡扔開了,躺在枝叢裡,他不忍心再看下去。

  「我要殺了姓何的,我要殺了他。」

  六品從望遠鏡裡看了看,靜靜地看著他。

  龍文章已經忍不住哭了出來,「我從不知道我媽已經這麼老了,從不知道!」

  「你們誰瞧見軍師了?」四道風期待地看著所有人,但所有人都沉默著。

  八斤吞吞吐吐地說:「其實……龍烏鴉說得也對,軍師就算沒被鬼子抓來,也活不了了。」

  四道風一個耳光甩了過去。

  工地上的人群忽然騷亂起來。人們從土裡挖出了幾具森森的白骨,而且往下層層疊疊,還不知道有多少,周圍的人們驚呆了,直到有人開始嚷嚷:「這是萬人坑!」「快跑!鬼子要活埋咱們!」

  一下炸了窩,人群全無目的地向鐵絲網跑去,日軍對空鳴了一槍,毫不猶豫地轉向人群射擊,有人倒下,這更加擴散了他們的恐慌。

  幾挺機槍已經調了過來,何莫修全力地阻擋人們向槍口奔竄,「別跑!逃不出去的!我告訴你們那是什麼……」他突然挨了一拳,栽倒在地上。

  一個日軍對著一個爬到了鐵絲網上的人開槍,那人立刻成為一具屍體掛在鐵絲網上,逃跑的人流終於停了下來。

  龍文章的槍口在鐵絲網邊的日軍身上移來移去,「我開槍嗎?我打哪一個?」

  四道風伸手把他的槍口壓下來,龍文章瞪著他,「我開一槍他們就跑出來啦!」

  「跑不出來。」他有點鬱鬱,「機槍掃射,一百個人得死九十個。」

  「那也好過這樣!」

  「如果軍師還活著的話,他會說不行,可我不知道他往下會說什麼。」

  龍文章愣住,「你說什麼?」

  「我說我沒他那麼聰明。」

  「你說軍師還活著的話?你終於認可他死啦?」

  「他死了。」四道風看著工地裡的人們被從剛打死的同伴身邊趕開,「這種時候,如果他活著就一定會出來。」他痛苦地把頭埋進草地裡,無聲地啜泣。

  勞工們已經被彈壓,長谷川的車停在屍坑邊,他看了看設計圖,對身後的日軍示意,日軍劈頭蓋臉就給了渡邊幾記耳光。

  「你們弄錯了,該挖那邊。」長穀川指了一個方向。

  「是是,實在對不起啦。」渡邊淌著鼻血點頭哈腰。

  宇多田嫌惡地掩著鼻子問:「這是什麼?」

  「對不起,一個小小的錯誤。」長穀川說,「歷年來清剿抵抗分子留下的屍體,因為沽寧對外是一直聲稱沒有軍事行動的,所以埋在這裡。」

  「帝國正在儘量爭取過得去的和談,別讓這種東西留下來。」

  「當然我會處理的。」他看著渡邊,「建一個焚化爐,燒了它們。」

  「我不會建鍋爐。」渡邊為難地說。

  長穀川瞪著他,「我該從本土給你調一個鍋爐師來嗎?」

  他請宇多田上車,渡邊看著那車駛走,一聲也不敢吭。

  §7

  勞工們又被槍支驅回自己工作的地方,作為工頭,何莫修有相對的自由,他立刻跑去看歐陽。歐陽躺在一堆建築材料後邊,何莫修的理科頭腦再次發揮了用處,他在這裡給歐陽搭出了一個隱蔽的空間。

  何莫修先摸了摸他的額頭,再探了探他的鼻息,至於傷口他已經沒信心也沒勇氣去看了。

  「剛才響槍是怎麼回事?」歐陽虛弱地問。

  「你沒有睡覺?」何莫修這才發現歐陽是清醒的。

  「只是沒有睜眼睛的力氣。」

  「你應該睡覺。」

  「剛才的槍聲是老四來了嗎?」

  「不是。」

  「幸虧不是。我就怕這小子胡來,這不是十幾號人十來杆槍能有所作為的地方。」

  何莫修絕望地苦笑,「可是這樣,你就沒救了……對不起,我不是說……」

  「如果我死了,不是因為你說了什麼。」

  「你還有心開玩笑。」

  「現在我還活著,因為你說,我做了爸爸,我有了個女兒。」

  「是的,你做了爸爸,你還該給你的女兒起個好名字。」

  「是啊,我要起個好名字,讓人一聽就知道她是個漂亮女孩。」

  「漂亮不是最重要的。」

  歐陽微笑著,「是啊是啊,你說得對,我得跟你學才能做個好爸爸。」

  「跟你說話真開心,好像什麼事情都很有希望的樣子。」

  「你幫我承擔了多少呢,小何?」

  「沒有,太太平平,什麼事都沒有。」他看了看歐陽,發現他又睡著了,其實把那種睡眠叫作暈厥更加合適,何莫修明白這個後就開始哭泣,他實在受了太多委屈。

  「我跟你說,我不知道怎麼辦,我聽你的,我幫所有人,他們不明白。咱們死了的人被挖出來了,我真想像他們那樣死了算了。我不知道你怎麼才能活下去,我也不知道能把你藏到哪一天……」

  他停住了,外邊有人叫他,是渡邊,在嚷嚷著「工頭,工頭」。

  「那個勢利眼的小日本又在叫我了,我從來不想揍人,可我真想揍他。」他抹了抹自己臉上的淚水,悲悲切切地出去。

  渡邊這回看見何莫修時顯得分外親熱,儘管何莫修仍然需要對他低著頭。

  「我忘了問,你貴姓?」

  何莫修愣了愣,「姓高。」

  「好極了,高君,我叫渡邊淳良,很淳樸很善良的意思!我知道你們不喜歡軍人,我不是軍人,是一個和平的設計師!」

  儘管他看起來一點也不淳樸不善良,何莫修仍點了點頭。

  「我很熟悉中國,你和我認識的中國人不太一樣,所以……你明白鍋爐這種東西嗎?」

  「要鍋爐幹什麼?」

  「你不用管,會嗎?用現有的器材?」

  「今天逃跑的那些勞工,不許懲罰他們。」

  渡邊愣了一下,才意識到何莫修在跟他提條件。

  「把你的鞭子給我。」

  「我沒帶,討厭那東西。你用什麼都可以打我,可看起來,你好像完全不懂鍋爐。」

  「我們日本人當然是什麼都懂的……」他終於意識到何莫修不大可能屈服,「我不保證,但我可以說,要保證進度。」

  「要給我們吃飯。」

  「不是我的職權範圍,不過我還是可以說,保證進度。」

  「我要挑選一些勞工,工作和休息自己安排,這工作很累,我今天就要蓋好他們休息的地方。」

  「這個我現在就可以決定。」他有點不耐煩,「還有什麼?」

  「我絕不會帶那杆鞭子。沒了。」

  渡邊伸出一隻手想要和何莫修擊掌,忽然又停住了,「是我設計的。」渡邊詭秘地笑笑。

  「當然是你設計的。」何莫修松了口氣。

  渡邊心花怒放地和他擊掌。

  何莫修的努力沒有白費,傍晚,一輛卡車在工地上卸下了一些食桶。這是工地開工二十四小時來給勞工分發的第一頓飯。桶裡邊是不知道用什麼煮出來的菜粥,人們下意識地嗅著,那東西多半讓人作嘔,但吃了可以飽肚。

  何莫修和渡邊一起過來,身後跟著幾個日軍。何莫修低聲對龍媽媽說:「您去給大家分好嗎?要每個人都能分到。」

  龍媽媽拍拍他的手,起身去了。

  何莫修看著其他人,說:「你們誰願意和我一起工作?會比較輕鬆一些。」他小聲對滿天星說,「我需要你。」

  「你敢要我,鬼子轉身我就殺了你。」滿天星小聲地表明自己的態度。

  渡邊過來,「怎麼啦?」

  何莫修苦笑,「沒什麼,他不合適。」他鼓足勇氣轉身去面對那些嫌惡他的人們。

  總有願意少受罪的人,所以何莫修還是聚起了一些人跟他幹活。

  黑夜很快就籠罩了整個工地,日本人打開燈光照射著,何莫修帶了那些人在建築渡邊答應的工棚。那並不是什麼複雜的工程,很淺的地基,再加上一些打好構架的薄木板就宣告完成。

  何莫修和龍媽媽把歐陽連背帶抬地弄進了新蓋好的工棚,他給歐陽安排的是最裡邊的靜僻空間,這裡比周圍那些寒磣的地鋪占得更大,還用油布隔開了。

  歐陽因為震動而呻吟了一聲,他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問:「怎麼……又要換地方了?」

  「不用再換了。就是這兒了,你看看怎麼樣?」

  歐陽強打精神看了看,「真像……真像一個家。」

  何莫修苦笑,「是一個工頭的特權。鬼子也認為聽他們話的人該有點特權。」

  「什麼工頭?」

  何莫修愣了一下,這是他不打算告訴歐陽的事情。

  「你女兒的名字起得怎麼樣了?」

  「名字……名字……我現在腦子也不好用了。」

  何莫修給他蓋上自己的衣服,呆呆地看著他沉沉睡去。

  龍媽媽慈祥地看著何莫修,「傻孩子,你這麼做有什麼用呢?」

  何莫修黯然,「至少,在他活著的時候總能看見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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