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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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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六品幾人心事重重地在收拾院子,四道風腋下卡著廖金頭的脖子拖了進來。他在院子裡撒開手,廖金頭抬起一張油滑之極的臉,揉著生痛的脖子說:「四哥真是好大的力氣。」 四道風瞪著他,「我今兒脾氣不順,誰要油腔滑調我真會殺人。」 廖金頭立刻不惹他了,轉對龍文章巴結地笑笑,「龍長官,氣色蠻好的。」 龍文章皺皺眉,問四道風:「你把這東西弄來幹什麼?」 四道風不理他,又瞪了廖金頭一眼,「鬼子在幹什麼?你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別說一個廢字。」 廖金頭苦著臉,「四爺,小的一向潔身自好……」他看見四道風把槍摸了出來,「哎呀四爺,我是被鬼子逼著做點小事,可也一直在給軍師提供情報啊!」 四道風懷疑地看看龍文章,龍文章點點頭。 「軍師沒告訴過我。」 「他不讓跟您說嘛,您看大阿爺多少次想找您駁火,都讓我給壓住……」 四道風愣了一下,「叔叔還在找我?」 「那可不!大阿爺現在跟邪火攻心似的,睡覺都揣兩支灌滿彈的槍,上次走火把腳掌都打穿了,躺足一月,我們都說他快瘋了……」 四道風的表情越來越痛苦,龍文章一把把廖金頭從地上提溜起來,「說些我們不知道的,鬼子在幹什麼?」 「修機場!他們要修機場!別的我都不知道了,姓長的鬼子讓你們打瘋了,他現在再也不信中國人!」 所有人都愣住,隨之而來的是沉默。修機場對於他們來說是不可想像的事。隊員們停下手中的活,無精打采或坐或躺或發呆。廖金頭看看四道風,又看看龍文章,龍文章沖他揮揮手,他一溜煙兒地去了。 四道風突然喃喃道:「什麼事情他都瞞著我,什麼事情他都擔著,連我叔叔找碴他也全給頂了……」 龍文章看著他,「你要面對現實,他已經死了,現在是要你拿一個主意。」 「他才死不了!」四道風如被針刺到了一般叫了起來。 「我們都會怎麼死呢?從來就是地上一攤血,人就此無影無蹤,他不是例外。誠實一點說吧,無醫無藥,心臟部位被打進一發取不出來的子彈,他沒被抓走也死定了……」 「我用不著!用不著你那什麼什麼!」四道風一拳捶在桌上。 「死人一樣的冷靜,在戰場上沒有你那些婆婆媽媽的七情六欲。」 「我用不著!你不是他兄弟,你是死丘八,死國民黨!你就想他這共黨死了才好!」 龍文章氣不打一處來,「我要你冷靜你就胡言怪語!我是國民黨,可我怎麼不是他兄弟?」 「你從來不當你是我們一夥的,你只是路過……你臉上寫著我委屈自個,跟你們混混吧。你知道我幹嗎非得跟他一塊兒嗎?不圖他聰明!就因為他回絕你的時候,眼睛裡也這麼說:兄弟,我能幫你什麼?我是你兄弟!」 龍文章想說什麼,可他有點啞然,攤攤手坐了下來。 四道風抱著自己的頭,狂亂地扯著自己的頭髮,所有人都哀憐地看著他。他就這麼狂亂著,悲傷著,折騰了許久才漸漸平靜下來,他縮到屋簷下呆呆地坐著,從黃昏,到清晨,就連夜間的那場大雨,也沒能讓他動撼過。 一滴簷上的積水落在水坑裡,四道風蹲在旁邊呆呆地看著水波泛開。 龍文章走到他身後,「你到底要怎麼辦?」 四道風轉頭看著,龍文章和其他人都武裝好了,等著他,那種等待像是挑釁。 「你們想幹什麼?」四道風木然地問。 「說一聲,死也跟你去。」 「如果我不想你們一塊兒死呢?」 「這不是四道風說的話,沽寧人都說四道風是刀槍不入,九命奇俠,真英雄真豪傑,視錢財如糞土,視人命如草菅。」 「我現在就戳這兒了,你看我是什麼?」 龍文章氣急敗壞地說:「再戳下去的話,什麼也不是。」 四道風仍戳著,過了一會兒,露出一絲歐陽慣有的苦笑,他撩起衣襟,讓龍文章看他腰上早插著的槍。龍文章看看,笑了笑,掄起拳頭,輕輕砸在四道風的胸前。 §6 在一整夜的強制勞作後,南郊現在可以叫作工地了,因為它已經初具一個工地的雛形。空地周圍圍上了鐵絲網,有了機槍崗樓和高射炮位,戒備森嚴的日軍牽著狼狗在旁邊巡邏。 長穀川和宇多田坐在車上,宇多田顯得心情很好,他環顧四周說:「真難以相信這是一個晚上幹出來的。」 「據說中國皇帝殺死任何不聽話的工匠,蓋出來的宮殿可保千年。」長谷川一臉得意。 「您有做皇帝的快樂嗎?」 長穀川笑而不答,「已經休息了兩個小時,他們該工作了。」 旁邊的軍官應聲而去。 人們精疲力竭地躺在泥漿裡,積水順著何莫修開出的洩洪溝流了出去。 歐陽身上的血漬已經被洗得乾乾淨淨了,他被龍媽媽抱著,一張臉白得嚇人,何莫修摸了摸,他燙得嚇人。 何莫修鼓足勇氣撕開他的胸襟,就著晨光看看他的傷口,看到的景象超過他能承受的極限,他掩著臉哭了起來,「您說……您說一個人的胸口都爛掉了,他還能活下去嗎?」 「哭有什麼用?」滿天星有點不屑,他雖然仍乏力,但已經坐了起來。 龍媽媽騰出只手來拍拍他,「別哭了,你做得很好,他要醒著一定會誇你。」 工地上突然迴響著淒厲的哨音,何莫修擦擦眼淚,放置好歐陽,然後攙扶著龍媽媽和滿天星,向哨音傳來的地方走去。 勞工們被槍、刺刀和狼狗逼著在空地上集合,一群人已搖搖欲墜形同骷髏,不過這在渡邊的眼裡仍叫勞動力,他麻木地看著眼前的人,煞有介事地訓著話:「今天也要好好工作!並且對你們中間工作得最出色的幾個人,我們要給予獎賞!——你,出來!」 被叫到的是何莫修,他搖搖晃晃站到渡邊面前,純粹是要死也就一刀的心態。 「你現在懂得服從了嗎?」 「懂了。」 渡邊拍拍他的肩膀,轉向人群,「他是被我們大日本國教化過來的第一個愚民!你們看著,我們是賞罰分明的!從現在起,他是你們這群人的工頭!」 這種獎賞立刻讓何莫修成為眾矢之的,人們的憎惡立刻從日軍身上擴散到他身上。 「你要監督他們的工作,嚴懲怠工者,在我很忙的時候給他們安排工作,你是比苦力高級的,」他指指那些日軍,「僅僅在他們之下。等級分明是我們優良的民族傳統,也是我們最直接的賞罰標準。」 何莫修看看他的同胞,苦笑,「可我不覺得人有三六九等,我拒絕。」 渡邊不懷好意地看著他,「你似乎是讀過一點書的。這麼說你明白嗎?不服從的代價?」 何莫修猶豫了一下,「那麼我能不能讓他們替換著工作?這樣可以保證效率。」 「我只關心進度,而且你這樣說話是很危險的。」 「我保證進度。」 渡邊看了看他,何莫修瘦高而他矮胖,所以他對何莫修說話時一直仰著頭。「我不喜歡你比我高。」 何莫修立刻低了下來,因為對方實在太矮,那簡直是一個點頭哈腰的姿勢。 「以後也要這樣……我會考慮一下。」 「大家從昨天到今天還沒吃過任何東西。」 「先工作才有吃的!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拿著這個!」 他把手上的鞭子交給何莫修,何莫修猶豫一下,接了過來。 渡邊和日軍離開。何莫修轉身看著他的同胞,他發現大家看他的眼光像在看一個另類。「我必須這樣做,我這樣才能幫到你們……」 「你真是這麼想的?你一向是個見了刺刀恨不得跪下的傢伙。」滿天星說,「我告訴你排在鬼子兵下邊的是什麼,是他們的狗,是幫著他們咬中國人的狼狗。」 何莫修愣住,他盯著滿天星,滿天星正挑釁地看著自己。他歎口氣,拿著那杆惹眼的鞭子走開。他開始在工地上給人安排工作。一隻瞄準鏡的鏡頭套在他身上。 工地一側的山野上,四道風把何莫修為龍文章特製的瞄準鏡搶走了,「你看見什麼了?」他一邊尋找目標一邊急不可耐地問。 「看見……」龍文章一臉噁心的樣子,「我都不想說了,把鏡子給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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