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生死線 | 上頁 下頁 |
| 一七四 |
|
|
|
四道風離了一段距離就跪下了,把手上拎的糕點放在一邊,他十足像個來探長輩的,這讓沙觀止更加滿意。「你可知道錯啦?」 「小四是個永遠不知道錯的人,只是鬼子來前渾渾噩噩,鬼子來後就分出了黑白。」 「人也大了,嘴也利了,跟共黨學的?」 「讓鬼子逼的,不過叔叔,我就是來看您老人家,不想再提那幫喪門星。」 沙觀止微笑,「知道就好,我也不想。」 四道風恭恭敬敬把糕點放在桌上,沙觀止看著這久不見面的侄兒,目光裡充滿愛惜,這讓李六野極不愉快。 「瘦了。」 「叔叔也瘦了。」 「是老了,老得不想跟你生氣了。我瞧你懂事了,可也見外了,知道帶東西了。」 「叔叔愛吃的東西也不貴,再說叔叔愛吃,小四哪還管什麼貴賤?」 沙觀止樂不可支,拍拍身邊的李六野,「坐坐!都坐!」他轉向四道風,「知道你吃不得清淡,還是老例!」他從桌下拿出只燒雞,以為可讓四道風開懷,四道風卻只是憂鬱地笑笑,「小時候窮,吃到只燒雞就以為上了天堂,現在還是窮,可就不知道什麼是個天堂。」 沙觀止幫四道風撕著雞,「愁什麼?年紀輕輕有啥愁?坐,吃,兩個字……」他忽然由李六野的表情想起什麼,「慢來,還有個正事。」 「最好別說。」四道風苦笑。 「那得說!你上次呢,怎麼說?也不怪你,怪那幫共黨,把你師兄整得那叫九死一生,你師兄寬宏大量,也放話了,認個錯,仨響頭,一切皆過。我知道你面子薄,把人都趕開了……」 四道風似乎在笑,又有點像要哭,似乎在生氣,又像是很平靜,「別說這個好嗎?我就是好久不見叔叔了,很想跟叔叔一塊兒吃飯的味道。」 「我也想啊!你以為你磕頭只是給你師兄面子?這樣我們又是一家人了!什麼都揭過了在一條道上才是一家人!你現在快當我們是仇人了!」 「叔叔,門關得太緊了。」 「開著呢。」沙觀止看看大開的門。 「打鬼子來的那一天就關上了。」 沙觀止擔心地問:「你腦子讓共黨弄壞了?」 「叔叔真的不是想和我吃飯,那我也說吧,要磕頭,沒問題。」 沙觀止高興地說:「著啊!這就妥了!」 「兩個條件。」他看看李六野,「一,他永遠離開沽寧,算我看著叔叔面子放他條生路;二,沙門以後跟我一塊兒打鬼子。倆條件,別說仨響頭,三十個三百個我現在就磕。」 那兩人由愕然到憤怒,沙觀止一個耳光扇了過來。 「我求您了叔叔,我在世上就您這一個親人。」 「你……你……你以為你有多大能耐?」 「根本不是誰有多大的能耐啊……」 沙觀止又一個耳光扇了過來。 四道風站了起來,「我走了,這頓飯終於是指望不上了,您會放我走吧,叔叔?」 沙觀止陰著臉,「你走了看看。」 四道風抬腿就走,走到院門前的時候,他看見一攤滲入石板縫裡的血跡,四道風在血跡旁邊站住,「這是古爍的血吧?」 沙觀止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李六野已經殺氣畢露。 「如果我走出這個門,您也會殺了我嗎?」 「我打斷你的腿。」沙觀止惱怒地說。 四道風歎口氣,「您知道我的,要打斷我的腿只好等我死了以後。」 李六野狠狠地說:「那就去死!」 「這回我聽你的。」他抬腿就跨到院門外。 方才空無一人的街巷突然擁出了眾多全副武裝的幫徒,如臨大敵地把整個沙門圍了起來。 四道風看看他們,轉頭對門裡的沙觀止苦笑,「叔叔,我真不想把你我的事跟打鬼子攪在一起。」他掏槍,往沙門沖了回去。 門外的幫徒愣了一下,兩扇大門在眼前轟轟關上,身後突然響起了槍聲,那是歐陽和他的隊員。「大家都是老熟人了,還是昨天的規矩!」 幫徒們迅速地潰亂了,既然昨天已敗過一次,今天又何苦掙扎。 四道風進門就徑直朝李六野撲過去,身後的大門正被幫徒隆隆地關上,更多的幫徒從院裡的藏匿處擁出。 沙觀止站了起來。 「叔叔,您要瞧我怎麼死就別走了!」 沙觀止臉色鐵青地避入後堂,留下四道風在一個八面埋伏的決鬥場。 四道風和李六野幾個在一通對射後滾倒在地,身上頓時多了一塊殷紅,他對著看不見的對手哈哈大笑,「小六子被打毛了吧?沙門八大金剛居然全部出動來保你條狗命?」他對著潛到身後的一個身影開槍,那人倒下,四道風怪叫著:「啊喲,沒打著腿!看來你們也只好等我死了再打斷我的腿!」 白幃飄飄,沙觀止在後堂坐著,聽著外邊的槍聲與四道風的笑駡。 六品用刀狠劈著大門,那門看起來簡直不可撼動,趙老大氣惱地說:「我就不知道他為什麼不按計劃出來!非要又沖進去!」 「他很聽話了,只是不會全聽話。」歐陽說,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層層包裹的布包,打開,裡邊是何莫修炸完營地還剩下的那小瓶液體炸藥。 「用這個?」趙老大有些色變。 「我們等不起,沙門知道他的能耐。」 幾個人退到一邊,歐陽把那個小瓶沖門上甩了過去,自己也迅速臥倒。 又是一次沒有煙塵的爆炸,兩扇堅不可摧的大門似乎毫無損傷,少頃卻轟然倒下——門扉已經被活活震脫了。 他們跳起來沖進去。 院子裡靜得讓歐陽他們有些意外,如果不是那些翻倒的家具和嶄新的彈孔,根本看不出發生過槍戰。 四道風買的糕點和沙觀止準備的燒雞同樣被踐踏得不成模樣,歐陽看著地上一攤新鮮的血液,向後堂沖去。 沙觀止仍坐著,似乎未曾動過,歐陽一行沖進來也沒能讓他動一下。 「四道風呢?」 「受傷了,被六野幾個追出去了,」他炯炯地看著歐陽,「你們到底要幹什麼?把我侄兒害死了,把我家也攪成這樣?」 歐陽看看那個泥雕木塑般的老頭,止住沒好氣的龍文章,他們一起退了出去。 四道風捂著肚子從巷子裡一瘸一拐地跑過,一發子彈飛了過來,碎磚渣濺了他一臉。李六野和他的槍手們追過來,四道風的身影在院牆上一閃而沒。 李六野幾個跟著越牆,牆裡一把刀飛了過來,一個槍手傷了腿摔下。 李六野揮著手,「他沒子彈了!連刀都扔出來了!快上!」 又一個槍手越牆,牆裡砰地響了一槍,他摔了下來。 「可惜了的,小六子,這個坑本來是給你挖的。」四道風大叫。 李六野氣得不行,「小日本呢?怎麼要用的時候就沒了?」 「六爺,您讓他們這兩天不許來南城的。」 李六野叫著:「四道風,你就在這院裡等死吧!」他又小聲對幫徒說:「你們上那邊,我上這邊,兩邊一起上。」 四道風在院裡笑,「八大金剛還剩幾個?是不是讓大夥一起上?告你們小六子壞透了根子,准是讓你們給我喂槍,他好打我黑槍。」 「我要那麼想就天打雷劈!」 「什麼時候他跟你們說話這麼客氣過?想想吧!」 幾個槍手懷疑地看著李六野,但並不敢看多久。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