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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二


  §4

  滿江樓上,長穀川居高臨下看著眼前殺氣騰騰的陣仗。在周圍民居和街巷裡,明的暗的沙門幫徒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部分人還配上了長槍佔領了制高處,那是像龍文章一樣的冷槍手。

  李六野得意地看著長穀川道:「我說過,一隻蒼蠅都得我點頭它才能出去。」

  「大陣仗,可是不是太大陣仗了?」

  「把沽寧翻過來也是可以的。」

  「李君確定他會來麼?」

  李六野陰鷙地掃視著樓下的沽寧,「一定會。我能感覺到他就在沽寧。」

  「因為那顆頭?」話有點奚落人,顯然長穀川對這套江湖把戲是不大當真的。

  李六野木然點頭,「請你來是想談筆生意。」

  長穀川笑笑,「生意?以李君和我的交情?」

  「有交情是因為一向的生意做得還不錯。」

  「不知道李君需要些什麼?」

  「我在清理門戶,這是沙門自家的事,我想要南城在這兩天乾淨一點。」

  「什麼叫乾淨?」

  「就是沒有你的軍隊。我不想被人叫作漢奸。」

  旁邊的伊達勃然生怒,長穀川止住,「這有些過分吧?我和李君是過命的交情,可沽寧畢竟是帝國佔領的城市。」

  「我知道你沒人,為了掃蕩你的兵全撒在城外,城裡邊你根本顧不過來,你不會白做,我給你一個四道風的活人,是專給他們遞情報的。」

  長穀川的眼睛一下瞪圓了,李六野笑笑,他知道自己已經大功告成。

  果然,長穀川思忖片刻,點點頭表示同意,「那就這麼定了。李君,我會給你一個乾淨的沽寧。」

  長谷川從滿江樓出來,徑直帶走了所有的日軍,李六野一直看著他們消失。

  幾個雨點砸在街面上,然後是更密的雨點。

  李六野站在樓前,仰天瞪著從天降下的雨水。忽來的雨讓街上的人多了些匆忙,有的行人撐開了雨傘,有的地方披上塊油布,街邊的黃包車支上了早有預備的頂篷,人人都是歸心似箭。

  一個炸雷從雲層裡劈了下來,廖金頭打了個寒噤,「六爺,咱們進去吧。」

  「你怕被雷劈?」

  「不是,小的是瞧您傷口沒好利索,怕叫雨淋壞了。」

  李六野將就著聽了這話,正打算進去,一隻獨眼忽然驚訝地瞪大了,一片一模一樣的朱紅色油紙雨傘幾乎淹沒了整條街道,正向這邊漫了過來。

  「點子來了!叫人操傢伙!」

  廖金頭莫明其妙,「沒見哪!」

  「睜開你那狗眼!有滿街人打一種傘的嗎?」

  一旦被提醒,廖金頭也立刻覺得恐怖,樹林一樣壓過來的紅紙傘鬼氣森森。

  「娘的,比咱們人還多呀。」廖金頭罵了一句,顫著腿吹響了尖厲的哨音。

  沙門幫徒從匿藏的各處街巷裡躥了出來,在空地上會集成一片,他們護衛的中心是李六野和那顆人頭。

  那片雨傘越來越近,幫徒們越來越膽戰,他們面面相覷著,看來只要有一個人拔足就會讓這個群體落跑。

  李六野拔出槍來,瞪著那片傘又掃一眼自己的幫徒,幫徒們也三三兩兩地拔出槍來。那片紅雨傘停也不停從跟前跑過,傘後的內容叫幫徒們瞠目結舌,那不過是一些普通的市民。

  廖金頭偷眼看看李六野,李六野垂下了槍口,臉上的表情難看之極。

  廖金頭揪住一個,「喂,這傘哪裡來的?」

  「高老爺做善事,一瞧下雨就在前邊派雨傘嘛。」

  廖金頭又生氣又慶倖,「滾你媽的腳巴丫子!六爺,是姓高的老不死……」

  李六野繃了一張冷臉走開,虛驚一場的幫徒訕訕散去。

  滿江樓前的空地上又空了,李六野把槍插回腰裡上樓,他在樓道的小鏡子前照著自己的尊容。一個聲音突然傳來,「李獨眼,你一個人時是不是特愛照鏡子?可那是人店裡的照妖鏡啊,你在裡邊照出個什麼?」

  李六野渾身一下都僵硬了,他慢慢地回身,四道風不知什麼時候已坐在他的座位上,一隻手拿著只雞腿在嚼,另一隻手裡的槍指著他。

  李六野恨恨地看著他,「你不敢殺我,大阿爺絕不會放過你……」

  「小渾蛋別這樣好不好?一打架就說要找大人,難怪從小就沒人愛跟你玩兒。」

  李六野面子上也有些掛不住,他轉了話頭,「你要的是古爍的頭,來這幹什麼?」

  「古爍給我托夢,他想要你那顆頭。」

  李六野猛地向窗櫺撞去,四道風並非措手不及,但猶豫了一下沒有開槍,李六野趁著這一下撞破窗櫺,往街面上落去,他顧不得疼痛爬了起來,幾輛黃包車立刻把他隔開了。

  李六野一眼看見車上唐真的臉,連忙閃身往街角一避,「開槍!開槍!」他沖幫徒嚷嚷。被隔在空地那頭的幫徒不分青紅皂白地開槍,幾輛黃包車調了過來,子彈打在上邊竟然發出金屬的聲音。

  唐真回掃了一梭子,子彈卻是打在地上,混混們滾成了一團,幾個反應遲鈍的被反彈回來的跳彈擊倒。

  歐陽幾個用槍指著那群不敢抬頭的幫徒,「誰都不要開槍!我保你們一件事,李六野死了,你們不會有半點麻煩!」

  閣樓裡藏著的一名幫徒悄悄用步槍瞄著他,剛剛套住,一發子彈敲在他的槍機上,那槍成了廢鐵。

  龍文章在遠處的屋頂上笑著招了招手,繼續他的場外監視。

  李六野剛找准了個方向,四道風從樓上跳下來落在他的面前,李六野心膽俱喪,捨下保命的幫眾往旁邊的巷子裡跑去,四道風毫不猶豫地緊追著,歐陽示意六品和郵差跟了上去。

  縱橫八達的巷子裡出現了很奇怪的場面:李六野亡命地拔足狂奔,四道風緊追不捨,分散在巷子裡的一些幫徒看見李六野跑、四道風追,於是也嚇破了膽,跟著李六野一塊兒狂奔,另一些卻追在四道風身後想撈點什麼便宜。六品和郵差又追在所有人身後,在這無頭無尾無前無後的巷子裡,已經不知道誰追誰。

  歐陽看看天色,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看著眼前近百號蠢蠢欲動的幫徒,「別動,不要動。到現在為止我們沒殺過你們一個人,你們知道為什麼,因為老四很重情義,你們知道我們為什麼來的,還是那個情義,用你們的話說,別讓我難做。」

  他的話對那些惶惶然的幫徒多少起了些撫慰作用,他走向那些幫徒,幫徒們自動讓開條縫,歐陽走到他們中間,看著那顆高懸的頭顱。

  雨幕下已經看不清古爍的臉了,歐陽抹去臉上的雨水,「哪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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