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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浪漫。」他有點心虛地笑笑,「三十多歲的人了,真是。」

  「這個浪漫,跟那些個發展工作、組織、鬥爭什麼的都是共黨的詞?」

  歐陽違心地點頭不迭,「對對,都是共黨的詞。你應該儘快入黨,我認為現在的中國只有共產黨才懂真正的浪漫,因為我們沒有蠅營狗苟。」

  「好像不壞,你現在痛得蠻愜意的樣子。」四道風有點羡慕地看著他。

  「是嗎?」

  「頭痛就是想老婆,越痛就越想老婆,你現在很痛嗎?」

  歐陽笑了,「痛得要命……老四謝謝,不用藥了,你已經治好了我的頭痛。」

  「原來老婆還能當藥使?難怪三的天天守著黃臉婆不放。」

  「對對,你不光該入黨,也該結婚了,二十七的人都該抱著崽子了。」

  「我才不要!什麼動靜?」他突然被一陣鑼鼓聲吸引了。

  「有人成親哪,你瞧,鬼子再加上掃蕩都擋不住這事,結婚生子,中國人就得過中國人的日子,你又怎能擋得住?」

  「就是不要。」他是個有熱鬧必看的人,想都不想就朝熱鬧處去,歐陽只好跟著。

  正像歐陽猜測的那樣,這是一場婚禮。新娘來自城外,整個送親隊伍被阻在關卡那邊,送親隊急得不行,把一整盤煙和糖果給卡上的日軍送了過去。

  卡上的幾個日軍恣意笑鬧著,「新娘的!新娘的!」

  於是新娘來上煙上糖,幾個日軍大把大把地往口袋裡揣著,那蓋頭卻撩得他們好奇心大起,伸了手就掀,新娘避開。

  「呸!什麼玩意?」四道風憤憤地罵了一句,他發現歐陽神情很怪,眼神也有些發直,便伸手在歐陽眼前晃晃,「你不是跟鬼子一樣見不得女人吧?」

  歐陽醒過神來苦笑一下,「我搞錯了,哪有這麼巧的?」

  關卡上的日軍攪得不可開交,新郎官終於匆匆趕來,二話不說,先把一卷錢塞到日軍手裡。

  日軍仍然不依,新郎只好揭下了新娘的蓋頭。

  歐陽的身子猛震了一下,他的直覺一點沒錯,那是思楓。

  「沒用的!親嘴!嘴的親!」

  那新郎官是趙老大,被日軍一下一下地往思楓身邊推著,平日的運籌帷幄已經跑了沒影,他不知所措又有些憤怒。思楓輕柔但堅決地抱住了趙老大的脖子,趙老大掙扎了一下,終於放棄,他被思楓拉近,親吻。

  呼哨,跺腳,幾個日軍樂不可支。四道風莫明其妙地看看那廂又看看歐陽,歐陽像化在街頭的石頭。

  思楓終於看見他,慢慢把趙老大推開。

  歐陽沉默地掉頭走開,四道風悻悻地又看了一眼,跟上他。

  歐陽和四道風坐在空寂無人的巷子裡,這是往他們那處地下據點的必經之路。兩人都有些垂頭喪氣,四道風忽然往牆上踢了一腳。

  「別鬧了,假的,當然是假的。」歐陽說。

  「假的就行啦?」

  「假的……就行。」

  「我說不行!」四道風已經瞧見巷頭的人影,跳起來就沖趙老大過去,歐陽強把他拉住。來的那一行人因方才的突發事件怏怏不樂,趙老大沉悶而思楓默然。歐陽推開四道風,迎向他們,「歡迎大家……我一直在擔心。」他刻意回避著思楓的目光。

  趙老大看看兩人,「你……在等我們?」

  「碰巧了,歡迎來沽寧。」他也覺得語氣過於生硬了一些,於是伸出一隻手與趙老大相握,握到的卻是一隻冰冷的假肢。趙老大把左手伸給他,歐陽生澀地握了一下,他忍不住掃了一眼思楓,想了三年的久別重逢竟帶著股苦味。

  §4

  飯店裡的夥計把成桌的酒宴抬進了高家,高三寶是連桌椅訂的整席,那送餐的隊列看起來像在搬家。

  高三寶的面子仍在,多少也能做出個賓朋滿座的樣子。客廳裡擺滿了宴席,連門外也擺得到處都是。

  高三寶端著酒從席間站起來,高舉過頂,「諸位,壽星什麼的就是個胡扯的話,高某把眾位朋友冷落日久,連五十五歲的壽酒都是關起門來自個兒喝了,今日就是要喝個痛快,大傢伙兒以酒澆愁,一醉方休!」

  全福在後面直拉他,高三寶甩開了,「這第一杯不敬大家,敬門外的鬼,望沽寧城的孤魂野鬼們早死早投胎!」

  滿座轟然應諾,不喝酒的人都跟著高三寶一飲而盡。

  高三寶靠近一個人,「都預備好了嗎?」

  那人指指夥計們抬進來的一口大木箱,那是專裝一些大號餐具用的,高三寶滿意地點點頭,夥計們把木箱抬進了廚房。

  廚房裡正忙得不可開交,雖說飯菜不是在高三寶家做的,可一些碗筷還是要在高三寶家洗,一些大菜也要在此分流。

  何莫修穿得像夥計一樣混了進來,一個夥計使了個眼色,他跟他們混在一起,把那口大木箱裡的碗碟搬出來。

  吃飯傢伙搬空,何莫修聞到了那裡面散出的積味,一咬牙和他的行李鑽了進去。

  這口箱子顯然就是夾帶私貨用的,夥計們往箱子上加了一個夾層,然後在夾層上又放上用過的碗碟。

  「好了沒有?」高昕鑽進來,她今天把自己穿得像個男人。

  夥計指了指箱子,高昕樂了,「真的看不出來,小何,能透氣嗎?」

  「還好啦。」

  「我來送你。」

  「再見,你走吧。」

  「你那麼想我走嗎?」

  「不是啦,我不想你以後一看見沒洗的碗筷就想起我。」

  高昕笑了,「我一定會送你的。」她把一封信交給夥計,「等你們送走他後就把這個給我爸,不過現在我跟你們一起走。」

  那夥計點點頭,一揮手,幾人一塊兒把箱子抬出去。

  高三寶看著夥計抬著那口箱出來,和人應酬的時候就憑空多了一道心事,他心不在焉地和人碰杯,「譚老請酒。」

  「在那箱子裡呢?」

  高三寶苦笑,「這杯祝他一路順風,也向譚老順致歉意吧。」

  「我為公理而爭,不想這世道亂了,公理也一塊兒亂了。」

  他倆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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