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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〇


  ▼第十七章

  §1

  何莫修眼窩已經深陷了下去。高昕坐在旁邊托著腮靜靜地看著他。

  何莫修醒來,對著高昕無力地笑笑,「天黑了嗎?」

  「我不知道。」

  「你就一直在這裡邊待著嗎?這不好,真的不好。」

  「爸爸出去了,找可靠的醫生。」她猶豫了一下,「上次給四道風治傷的那個。」

  何莫修笑了,「你提他就提他好了,還要怕我心情不好,這不像你。」

  「少說傻話。」

  「我真沒用,借你的詞,真他媽沒用。」

  高昕知道他想逗她,她沒精打采地笑了一下。

  「你放心啦,我不會死的,昨天在樓頂……是昨天嗎?我不知道過了幾天。」

  「昨天。」

  「昨天我為什麼沒從樓上跳下去,是因為怕死嗎?」

  高昕強笑了笑,「當然。你怕死,所以你不會死的。」

  「不是的,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在你面前死,嚇著你。」

  「傻話。我沒心沒肺的,膽子又比你大,怎麼會嚇到我?」她忽然打了個寒噤,又說,「是啦,我怕你死,你別在我面前死,你現在死我會記得你的。」

  何莫修笑,「別誘惑我。」

  高昕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不跟你開玩笑了。你說不會死,幹嗎還老說些死人才說的話?」

  「好了,別哭別哭,我不說了。」

  高昕止住了哭。她想了想,突然無比堅決地做了個決定,「你得到外面去。」她說。她拖過來一張靠椅,把何莫修架到椅子上坐好。

  「有點胡鬧了吧?」何莫修說。

  「你想不想胡鬧?」

  「想,想得要命。」何莫修病懨懨的臉上忽然有些孩子氣的熱切。

  「你藏夠了嗎?」

  「早就夠了,我又沒做什麼錯事。」

  「那就來吧。」

  何莫修點點頭,高昕歪倒了椅子,連椅子帶何莫修拖了出去,椅腿在地上磨出令人牙酸的聲音。

  二樓傳出的摩擦聲讓所有人回頭,高昕在樓梯口停了下來。椅子沒法在樓梯上拖,她把何莫修架起來,一步步挪下梯級,何莫修多少有點赧然,沖樓下目瞪口呆的人們點點頭,高昕則一臉挑釁的神情。

  那位譚老頓了頓拐杖,走了過去,「小何,你可算是千呼萬喚始出來啊,你可知曉,你若再藏頭露尾,連老朽的祖宅都要盡成瓦礫了?」

  何莫修苦笑,「等這口氣喘過來,我就去把自己送到鬼子手上。」

  「譚老伯,我等會兒和您說。」高昕一邊架著何莫修,一邊說。

  「跟你又有什麼好說?本夫子不與女子小人同謀。」

  高昕把何莫修放在客廳的椅子上,周圍的人躲瘟疫一樣閃開了,高昕沒好氣地瞪他們一眼,拿幾個軟墊給何莫修墊上,細心地把他安置妥帖。

  何莫修終於沐浴在陽光之下,高昕的髮絲飄在他的臉上,何莫修用嶄新而陌生的眼光看著,他幸福地歎氣,「好了,現在我可以去見日本人,而且我不怕他們。」

  「你躺著吧。」高昕拍拍他的頭。

  她直起身來,徑直向譚老走去。譚老對她真有些畏懼,後退一步,「你得知道,老朽不是光自家一個人說話!這許多的鄉里鄉親左鄰右舍,哪一個不是被搞得流離失所?你要跟我糾纏,就先問問他們!」

  「人多就有理,是不是?」

  「自然是人眾為理,我也不來與你口舌,只是告訴你要識得為十舍一,雖死猶榮的大體!」

  「譚老伯,鬼子沒來的時候,每年都是您主祭河神嗎?」

  「那是鄉親抬愛,日酋來後也荒廢許久了。」

  「我從小就看您殺祭祀用的羔羊,我從小就好怕你哦。」

  「盡說這些閒話幹什麼?」譚老莫明其妙。

  「沒什麼,您覺得小何像祭祀用的羊嗎?還是您多年沒主祭,老早就手癢癢了?鬼子來了您什麼都不做,光惦著有誰能為您的十舍他的一。您這大才要多想想怎麼個一保十,恐怕鬼子今天還在島上過不來。」

  譚老氣得張口結舌,「這什麼話?我是為眾陳詞!陳老三,是你們公推我出頭的!怎麼倒高高掛起啦?你去門口招個手,讓那些日酋過來!我們不與她多話!」

  他叫到的人猶豫一下,沒動。

  高昕從牆上摘下一支父親的燧發槍,站在大門的玄關處,「誰敢去我就開槍。」

  一鄰居道:「高小姐你放心,誰也不會去的,誰做得下這個臉子?譚老他是老糊塗了。」

  「誰說我糊塗了?我就去!」他往前走了一步,高昕毫不含糊地把槍舉了起來,譚老嚇得後退不迭,「沒王法了!我七十!我七十了!」

  那鄰居勸阻道:「譚老你就少說兩句吧,房子而已,比得過一條人命嗎?」

  譚老被眾人擁到客廳另一頭去了。高昕放下槍,往玄關放了張椅子,她在那坐了下來。

  全福瞠目結舌地看著她,何莫修也靜靜地看著她,如果以前是熱戀的話,現在則是不折不扣的傾慕。

  「全叔,把我爸的火藥拿過來。」

  全福不敢說半個不字,哆哆嗦嗦地去了。高昕噓了口氣看看何莫修,一向大大咧咧的她,今天卻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別老看我,說好多遍啦。」

  何莫修笑了笑,「現在……怎麼辦?」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想……你得有陽光。」

  全福把火藥和鐵砂拿來,高昕笨拙地開始裝彈。

  「小心別炸膛。」何莫修溫柔地提醒著。

  高昕把頭支在槍上,疲倦而羞澀地笑了,在何莫修的眼裡,這樣的高昕美得無以復加。

  全福從窗戶裡偷偷地望出去,高三寶家周圍三三兩兩散落的日軍仍在監視著。

  照到廳裡的陽光漸漸沒了,太陽已經落山。高昕也終於折騰累了,她拄著火槍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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