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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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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已經宵禁了,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巡邏的日軍在晃來晃去。 日軍的電筒晃過沽寧河,河邊上一條空無一人的小船泊在岸邊,船板上空空蕩蕩,這樣的船在沽寧河裡再平常不過。 日軍走過,小船用慢得難以覺察的速度漂動。歐陽、四道風和唐真幾個從水下鑽出來,從船板下拿出電臺和機槍,四道風帶著他們迅速沒入巷子。 幾人來到當初的雜院,院裡已荒草萋萋。歐陽揭開蓋子,露出下邊久違的空間,他剛想進去,唐真拉了他一把,說:「等一下。」 歐陽明白過來,這是要放放濁氣。他在院裡坐下。 四道風活動了一下腿腳,卻立刻不耐煩起來,「又冷又餓,我去找食。」 「待著,現在宵禁,找什麼食?」 「是鬼子宵禁,跟我老人家有什麼關係?」他看看歐陽還繃著的臉,「好吧,這兩天小的們許就跟著暗號找過來了,我去跟咱們情報員聯繫一下,好發達……發展工作。」他忽然有些黯然,因為這個詞是皮小爪提醒他的。 歐陽拍拍他,「好啦,別想啦。」 「這個詞是老二幫我記住的,我會常說……我走了。」他的身影在牆頭一閃而沒,歐陽沒再攔他。 歐陽看著皎潔的月色出神,忽然聽見身後一個吸氣聲,他回頭,唐真正在做一個深呼吸。 歐陽笑了笑,「家鄉的空氣和哪裡都不一樣的,對不對?」 「我回來了。」 「對,你回來了。」歐陽笑笑。 「我要殺掉李六野、沙觀止,殺爸爸小弟的鬼子已經死了,我還要殺掉長穀川。」 歐陽僵住,一個二十一歲的女孩像計算自己的衣服一樣計算著要殺的人,這無論如何是他不能接受的,他歎口氣,「下去吧,外邊空氣很好,可我們總得下去。」 「然後我就可以死了。」 歐陽無法言語,他不知道跟唐真說什麼,因為他也知道什麼叫作沉痛。 兩人默默進入地下室。因為長時間沒有人住,有一股沉悶的霉味。歐陽拉開簾子,看著曾和思楓度過兩夜的小室。他回頭看看唐真,唐真無所事事,意興索然地打量著這片空間。 「很久沒呆過人了,得收拾一下,這兩天還有人來,小間是你的,你自己收拾。」歐陽開始忙碌,收拾一個積塵逾寸的地方不是容易的事情,他回頭看看唐真,唐真正坐在一角,不管不顧地只擦她的機槍。 歐陽苦笑著搖搖頭,繼續忙活。整個地下空間終於收拾乾淨了,唐真也已經把機槍裡外的每一個零件都擦了一遍,現在她打算把每一發子彈也擦一遍。歐陽看了看她,索性自己去收拾那個小間,活脫一個勤雜人員。 當小間也終於收拾完畢,他才裝上電報機接收電文。 他把收到的電文在紙上譯出來:遭遇掃蕩,情勢危急,我部轉移。老唐。 歐陽終於顯得有些惶急,他在屋裡走了兩圈,不經意地掃到唐真。 唐真終於關注到機槍之外的事情:衣衫透濕,她脫下來晾乾,自己不經意地在機槍邊坐著。 歐陽立刻將頭轉開,他明白了一件事情,和他同處一室的這個女孩已經不是他當年的學生了。歐陽回到電臺邊把剛想到的建議轉成密碼,突然發現有些不對,一轉頭,唐真正離得很近地打量著電臺,近到讓歐陽有些不自在。 「去睡吧。」歐陽說。 「這盒子就是電臺嗎?」唐真好奇地問。 這很像學生問老師問題,以至歐陽又有些錯覺。 「更該叫電報機,按照一定速度接通和斷開電路來發送信號,有空可以教給你,比你的機槍好。」 「你為什麼討厭我的機槍?」 「不是討厭,你的機槍很管用,我是說……你不合適這場戰爭。」 「我做得還行。」 「你做得不是還行,是很好……可我不是在評價好壞。」 唐真看了看他,「不是你說了算,你在學校說的也都不算。」 歐陽苦笑,「是啊,我本來就是個冒牌老師。」 「是不是就是這盒子說了算?」 「不是這麼說的,它連接我的上級,我的上級又連接他的上級,我們是有計劃目的地改造社會……」他看看唐真不大有興趣的表情,「照你習慣的直咕龍通的說法,這麼說也行。」 「這盒子讓你殺了誰你就殺了誰嗎?」 「不是殺,是……好吧,在戰爭中我們會殺人,但你不要把殺字掛在嘴上,尤其也不要放在心裡。」 「這盒子讓你殺了李六野沙觀止,你就會殺了李六野沙觀止嗎?」 歐陽立刻明白了唐真和他說話的目的,「這事很複雜。」他不再說下去,開始發報,竭力不被唐真干擾。 「還不就是為了四道風跟他們有牽連嗎?」 「不全是。」 「我要你殺了李六野,沙觀止。」唐真將頭湊到電臺那一頭,將嘴對著它說話,以便讓她說的話像是從電臺裡邊發出來的。 歐陽已經發報完畢,平靜地看著她,也許唐真把事情做得像小女孩開的玩笑,但歐陽並不把這當成玩笑。 「別把殺字掛在嘴上,我的學生。」 「你是冒牌老師罷了。」 「是的,我肯定不夠格為人師表。我只想說,人都會長大,可不是你這麼長大,你根本就停在我不知道的哪一天了,三年了,我一直等著你從那一天跳出來。」 「你有過要緊的人一個個死在你身邊嗎?」 「有過,多到我覺得活著都是一種罪過。」 「幫我殺了李六野,沙觀止……」唐真看起來很淡然。 歐陽皺了皺眉,他是沒法消滅這句話了。 「你要幹什麼都行。」 歐陽愣住,他認為自己聽錯了,但聽得如此真切,以致無需再問。 唐真漫不經心地看著他,輕輕咬著嘴唇,因為歐陽不吱聲,她又補充了一遍:「怎麼都行,現在也行。」 歐陽很生氣,他站了起來,看著唐真,唐真毫不回避地瞪著他。歐陽的怒氣似乎忽然釋然,他臉上浮出了笑紋,「我以為你真把自己變成一挺機槍了,一直看你就痛心,現在才知道,原來你壓根兒就沒有變過,就是個強足了三年勁的小女孩。」他伸手摸了摸唐真的頭髮,那完全像在對孩子,唐真有些惱火地甩開。 「就算李六野他們永遠不死,你在這裡也不是那麼無助的,別把他們的死和活當成你評定世界的標準,唐真同學。」他舉重若輕地從那裡離開,走向地道口,背對著唐真的時候臉上的笑紋立刻沒了,這看來是樁會讓他操足了心的麻煩事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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