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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七


  ▼第十五章

  §1

  炮火仍在往山谷裡傾瀉。被封在山谷裡的人只剩下寥寥幾個,子彈也快告罄。

  日軍的主力終於露頭,炫耀一般地陣列著他們的迫擊炮和機槍。

  幾名倖存者被漸漸收緊的火力逼往死角。

  歐陽和四道風已經逃出絞殺線,正潛伏在山頂的灌木叢裡。歐陽用望遠鏡看著穀底的殺戮,神情平靜得嚇人,四道風陰沉著臉,盯著自己的槍。

  歐陽忽然迅速看了四道風一眼,將目光轉開了,但四道風已經發現,他搶過歐陽手上的望遠鏡,他在望遠鏡裡看見了皮小爪,「你這個王八蛋!我忘了老三!」

  皮小爪正用自己管用的那只手把幾個倖存者推下溪流,他從同伴的手上搶下一支三八大蓋,把它戳在地上,在彈雨中脫去自己的上衣。

  「他要幹什麼?」四道風訝異地回頭看著歐陽,他已經習慣向歐陽要答案。

  「我不知道。」

  「你算屁的軍師?你什麼都不知道!」

  歐陽用一種悲憫的眼神看著他,他也許不知道皮小爪會怎麼做,但他知道皮小爪要做什麼。

  皮小爪脫下上衣,裸出缺乏鍛煉的上身,配著那只殘臂就格外難看。他站起來,不遮不掩地向逼近來的日軍開槍。一支三八式步槍的長度接近米半,對他那僅存的左手來說,射擊是一個極困難的動作。

  幾個日軍躲閃了一下,那發子彈直歪到林梢,又看見皮小爪的殘疾,日軍驚喜地從隱蔽處站了起來。

  皮小爪開始拉栓退殼,那個動作更難,他把槍夾在兩腿中間才勉力辦到,用了足半分鐘時間,日軍哈哈大笑。皮小爪再次開槍,瞄準的意圖太過明顯,時間也太長,被他射擊的日軍輕而易舉地躲開了,他笑得前仰後合地向皮小爪走來,皮小爪拉栓,再開槍,已來到身前的日軍壓下了他的槍口,子彈射進土裡。

  四道風瞪著眼看著穀底那一片土黃色和那個半裸的身影,手指已經深摳進了土裡。歐陽已經不再看穀底了,他目不轉睛地盯著四道風。四道風那樣危險地沉靜著,像是要爆炸,歐陽輕撫他的後腦,四道風猛地甩開,把頭狠狠往地上一磕,那裡有塊石頭,四道風把自己磕得頭破血流。

  皮小爪的槍已經沒了子彈,他可以使用的武器只剩下槍刺,他提起槍向對方刺去。對方輕鬆地架開,另一個人狠狠一槍托砸在他的背上,皮小爪幾乎摔倒,槍也深紮進旁邊的樹根,他正使勁往外拔,一名日軍把刺刀捅進他的腰肋。

  皮小爪被當成了靶子,日軍隨心所欲地在他身上練著刺刀,每一個人的刀都並不深入,以便延長這個人當靶子的時間。

  歐陽死死地把四道風壓在土裡,四道風的嗚咽像是從土地裡傳來,他怕四道風再傷害自己,抓起那塊帶血的石頭扔開。

  皮小爪已經完全無力抵抗,只是狂亂地倒提了槍揮舞,至少有十幾個日軍在拿他練習刺刀,更多的日軍圍在周圍開心。

  終於有一個日軍軍官怒氣衝衝地過來,「你們要為了他放走多少中國人?」他對著皮小爪的額頭就是一槍,皮小爪直挺挺地倒下。

  日軍開始對順溪流逃走的人射擊,有人倒在水裡,但多數人還是逃走了。

  山谷裡的槍炮聲漸漸靜下來,山頂上的四道風也終於安靜下來。歐陽撕開了衣服給他包紮額上的傷口,他甚至不願意直視四道風的眼睛。

  四道風的眼睛動也不動,像是死了一樣。

  §2

  日軍軍營裡震響著長穀川喜愛的交響樂,長穀川陰沉著臉站在空地邊,他的衣服已經換過,臉上無傷大雅地纏了些繃帶。

  幾輛卡車在空地邊卸下中國人的屍體,給仍在城外的掃蕩部隊裝上補充彈藥,一些士兵沖過去拍照歸檔,那將是長穀川今後可以邀功的成績。

  長穀川掏出一塊手絹來掩住鼻子,他的心情並不見好。

  伊達放馬進來,他興奮得不行,「長穀川君,作戰非常順利!我軍非常勇敢!」

  長穀川過了會兒才看見他,他指指自己的耳朵,陰著臉走開,伊達下馬追上去,「您的聽覺還沒恢復?」

  長穀川示意他靠近點,「我的耳朵裡似乎飛進了幾隻蒼蠅。戰況如何?」

  伊達興奮起來,靠近長穀川,「本隊殲敵上百名!」

  「您確定死的都是反抗者嗎?」

  「那當然,我們的士兵遭到了抵抗。」

  「是您的士兵在說謊,」他指指一具屍體,「屍體不會說話嗎?您看他拿得動槍嗎?殲敵一百七?也許只有五個真正的反抗者吧?」

  那是個鄉下孩子。伊達愕然了,然後怒氣衝衝去找他的馬,「我要去懲罰他們!」

  長穀川擺擺手,「不不!仗打了這麼多年,每個人都學會了應付。我會把他們變成照片,我們得靠這些照片說話,否則總部要有人懷疑我們存在的價值。」

  「可是反抗組織仍然存在!」

  「是啊,掃蕩之後我們還得在門前修上碉堡,架上機槍,防備下一個炸彈會送到我們的床頭,而且再多幾個炸彈就會讓總部否定我們所有的成績,我們會永遠陷在沽寧。」長穀川看著煙薰火燎的營門外,那裡足有一個小隊的日軍在警戒著,他們緊張得眼都不敢眨,那樣子不像在掃蕩,而是怕被人掃蕩。

  「我已經厭倦這座城市了,三年前它是你我的一個機會,現在正在成為一個要命的惡疽,我像厭惡纏身的疾病一樣厭惡它。」長穀川的樣子看起來很落寞。

  §3

  夕陽西下,皮小爪和幾名同伴的屍體被裝上山道邊候著的卡車,疾馳而去。

  四道風和歐陽一言不發地在山上疾奔。他們不是在逃,而是在追。

  終於跑到山脊上,那卡車已順著山路馳遠,四道風心慌意亂摔了一跤,他跳起來繼續要追,卻被歐陽拉住了,「別追了。」

  「我再也看不見他了。」四道風頹憊地坐了下來,「鬼子會把他拍成相片,往後這人就找不著了,他是我兄弟,不是相片啊。」他垂著頭,縮成一團,像塊山脊上的石頭。

  歐陽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哭吧,哭完了好趕路。」

  四道風搖了搖頭。

  枝葉碎響,唐真從叢林裡鑽了出來,她是被皮小爪推下溪流的一個,衣衫透濕讓她終於像個女人。她看了看這兩人,抱著機槍在旁邊坐下,兩人都無暇顧她。

  「我要把他埋了。」四道風哭著。

  「埋在這兒?」

  「我們都是沒家沒業的光棍,死哪兒埋哪兒。」

  「埋什麼?」

  「有什麼埋什麼。」四道風在樹下刨了個坑,左手放在地上,掏出刀就要切小指。

  歐陽的手覆在他手上,「你說了有什麼埋什麼。」他拿了刀在樹上刻字。

  唐真安靜地看著。

  四道風問,「寫的什麼?」

  「革命同志皮小爪。」

  「他是我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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