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生死線 | 上頁 下頁
九六


  「我知道這很可笑……」他歎口氣,「你笑話我吧,別忍著,這不像你。」

  高昕顯得很失望,連笑話他的勁頭也沒有,她把稿紙還給他,順帶著拍拍他的後腦,「小何,念博士的人是不是都特別天真?」

  「這跟博士有什麼關係嗎?這……這不就是個希望嗎?希望本來就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呀!可一定得有啊!」

  「我出去,你陪不陪我?」

  「我明天截稿,你如果等……」

  「我走了。」

  「你上哪兒?」

  高昕已經走了,何莫修愣了一下,手忙腳亂收拾稿紙,「你只需要等兩分鐘!」

  高昕的腳步聲已經響著下樓了,何莫修終於放棄收拾追出去。

  §2

  被占三年的沽寧人口並未減少,街道卻顯得破敗許多。司令部外的鬧市區都坐著乞丐,那小乞丐也混跡其間,他已經從兒童長成了十二三歲的少年。看著頻繁進出的日軍,他相應的往一個布袋裡放石子、樹枝和樹葉。

  「小湯包,不夠塞牙縫的小湯包。」一隻手胡嚕著他的頭髮,用壓低了的嗓音逗他。

  小乞丐頓時驚喜,也壓低了聲音說:「四哥,我昨晚上夢見你了,我想死你了。」他的口齒已經很伶俐。

  那個人在小乞丐身邊坐下,一樣的破衣爛衫,帽子壓得看不見臉,「最近鬼追得好緊,你還想死我,別真把我想死了。」

  小乞丐語無倫次地傾訴:「還想軍師,你們叫我別動,在這兒盯鬼子,我就哪兒都不去。」他看見人群中警戒的六品和其他幾個人,「太好了,你們都來了!現在可多可多鬼子了,瘋了一樣,你們要小心。還有,我一直有聽話,我這麼聽話,你這回帶我走吧?」

  那個人在帽子下笑得打戰,小乞丐愣了一下,猛地把帽子扯了下來,龍文章正笑得不可抑制,小乞丐頓時惱火不堪。

  「龍烏鴉!」

  「跟大人這麼說話?你說話還是我們教的呢!」

  「沒有你,軍師和四哥教的,你就會扮神氣,還有烏鴉嘴。」

  「還不如不教,那幫爛仔又能教出什麼好?」龍文章搖頭歎氣。

  「要你管屁!」小乞丐把布袋遞過去,「這五天進出的鬼子軍隊。」

  「這是什麼?」

  「大石子是官,小石子是兵,榆樹葉是炮,柳樹葉是車,一根樹枝就是一隊人。」

  「我們的情報員居然不會算數。」

  「軍師說了,有空就教我。」

  龍文章拿著那個布袋起身,想要走開,褲管卻被小乞丐拖住,「他們來了嗎?」

  龍文章搖搖頭。

  「那你來做什麼?」

  龍文章看看禁衛森嚴的司令部大門道:「鬼燒了我們的眉毛,我就來敲他們的門牙。」他胡嚕一下小乞丐的頭,轉身走開。

  一輛帶篷的卡車駛進司令部,車上滲下的血滴在路面上。

  司令部裡的日軍正整理著一些在城市裡絕用不上的重型武器。那輛卡車馳過,在空地上停下。士兵們從車上卸下幾具被打得渾身都是彈孔的中國人屍體,在地上列成排,幾支破舊的武器架在一邊,幾個文官拿著相機在旁邊拍照。長谷川和伊達陪伴著一個年輕的高階軍官過來,他叫神崎,是途經此地的神崎支隊隊長,也是現時沽寧最高職務的軍官。

  神崎看著眼前的屍體道:「長穀川君,這就是你叫我來看的東西嗎?」

  「這是昨晚肇事的反抗者。」

  「也是三天前在公路上炸毀我兩輛汽車的人嗎?」

  「是同一批人,他們接受一個叫四道風的人領導。」

  「是五天前在山裡殺死我一個中隊長的人嗎?是上周幾乎炸掉了軍火庫的人嗎?而你想用這幾具屍體打發我?」

  「要屍體我可以給你更多。」長穀川的臉色很難看,神崎並非他直接的上級,分屬海陸軍,而被一個小自己十幾歲的海軍軍官呵斥,面子總是不好看。

  「渾蛋!海軍是真正的精銳,我的海軍陸戰隊是精銳中的精銳!他們要途經此地投入聖戰,因為你的無能,我的勇士還沒上戰場就蒙受犧牲!」

  長穀川小聲嘀咕:「無可救藥的蠢貨!居然說自己還沒上戰場?這裡就是戰場!」

  「渾蛋,你說什麼?」

  長穀川一低頭,「神崎君,我說我有個東西想給你看看。」

  「什麼東西?」

  長穀川沒回答,徑直往他的房間走去,神崎和伊達跟在後面。

  他的房間已經陳設得琳琅滿目了,許多貴重的東西直接來自高家。長穀川翻開一本厚得嚇人的相簿,裡邊全是注明死亡時間地點的死人照片,這是幾年來被日軍殺死的反抗者,也是長穀川幾年來的業績。

  第一頁赫然是四道風的名字,除了名字什麼都沒有,往後幾頁則連名字都沒有。長穀川吃不太准地把它空著,因為他感覺對手決不會是由一個豪雄率領的一幫草莽之流。

  神崎怔怔看著翻過去又翻回來的名字,他用生硬的中文念叨:「四道風?」

  長穀川點點頭,「不是一個人名,是一個綽號,也是一群反抗者。我相信沽甯周圍的反抗運動百分之八十出自他手,儘管我對外聲稱在沽寧沒有任何軍事行為,可三年來僅本隊就有兩百多人折損在他手上。」

  「可我們也殺死他們四百多人。」伊達看著那相冊說。

  「這裡有四百九十三具屍體,可無濟於事。四道風是本地人,現在他是英雄,對任何還有反抗意識的中國人來說,他是一杆旗,吸引他們把意志變成行動。我們可以砍倒向他跑去的人,卻不能阻止人心向他跑去,就像你們想用刀阻止水流,兩位尊敬的武士。」長穀川說。

  神崎有些不屑,「關於這個傳說還有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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