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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長穀川又恢復了他的儒雅,「沒什麼。幾日辛勞,小疾又患了。」

  他並不願意把痔瘡這類的毛病告訴一個崇拜自己的人,「要解決的問題真是很多。」他揮揮手,讓伊達同他一起出去。

  街道上,一隊日軍挨家挨戶砸開房門把裡邊的住戶轟出來,嘴裡嚷嚷著很難讓中國人聽懂的中國話:「工作的!你的要工作!」

  市民們被集合在餘煙未盡的街道上,一個日本軍官把一張中文寫就的文告貼在牆上,隨手從人群中指出一個,「你的,念!」

  那青年看著文告念道:「字諭……」

  「大聲的!大大聲!」

  「字諭沽甯市民,吾以倭國皇軍龜孫子之名義,謹發此令,即日起……」

  一干日軍聽得甚是滿意,至少覺得抑揚頓挫很流暢。市民們擔心地聽著,他們知道那個氣盛的年輕人在做什麼。

  長谷川和伊達騎馬從旁邊過去,長穀川皺著眉和伊達說著什麼,伊達立刻招手讓那軍官過來,禮未畢一腳踢了過去,「蠢貨!他在罵你!」

  那軍官氣急敗壞地跑了回去,一刀劈下,血濺在文告上。

  「你的來!」

  人群裡傳來另一市民哆嗦的聲音,「……即日起恢復一切秩序,工者復工,學生返校,商家開市,有怠工者、罷工者、罷學者、罷市者,一律課以重懲。令出即行……」

  長谷川和伊達滿意地率領身後的護衛部隊離開。昨天被摧殘過的沽寧一點點地從他們眼前滑過。

  長穀川慢條斯理地說:「這是一股被征服的味道,但是我也聞到反抗的味道。」

  「讓他們立刻去工作。正像您說的,當他們只為生計奔波的時候,就已經被征服。」

  「不是那麼簡單,伊達君,我們讓這座城市的四肢動起來,但現在我們正要去征服這座城市的大腦。」

  「誰是這城市的大腦?」

  長穀川笑而不答,他轉到另一個話題,「剛才那插曲讓我想起我們最大的損失。」

  「您是指什麼?」

  「對這城市的幾次滲透作戰讓我們損失幾乎所有會說中文的軍官和士兵,現在連那份文告都是我親自起草的,生活在一個中文世界裡而不懂中文,那我們就是瞎子,就會像剛才那樣被人捉弄。」

  「讓他們返校不就是為了教他們日文嗎?」

  「難道您真相信他們會用日文問早安?他們會用日文說早安,但轉過身就用中文罵:『我操你祖宗。』」

  「可憐的中國人,什麼都不會,連漢字都是抄我們的,卻還不肯好好說日文!」

  長谷川幾乎被伊達的宏論嚇得掉下馬來,「這個……消息是誰告訴你的?」

  伊達理直氣壯地說:「我的朋友們都是這樣說的!他們都是很有身份的武士!很多中國字和我們的字是一樣的!難道不是嗎?」

  長穀川瞠目,他決定適應這個事,「你說得對,我也相信歷史是可以被改變的。」

  「那是什麼意思?」

  「有兩種真實,我們只需要有利於我們的真實。對,緊咬住現在,所以,今天要征服沽寧的大腦!」他笑嘻嘻地在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

  伊達在後邊大惑不解地撓著頭,他並不清楚他做了什麼讓偶像如此鬥志昂揚。

  §4

  高昕從窗口看出去,那兩個日本兵還泥塑一樣地戳在門口。她恨恨地回到屋裡,在日曆上的這一天打上一個大大的黑叉。

  「這是什麼意思,小昕?」何莫修永遠是個勤於觀也勤於問的人。

  「我們做亡國奴的第一個二十四小時,懂了?」高昕惡狠狠地說。

  「這對你的精神狀態沒有好處,我推薦幾本關於逆境中生存的好書……」

  「滾回你的美國去吧!他媽的!」

  「小昕!」高昕的粗口讓高三寶皺眉。

  「我又不是罵他!」

  何莫修委屈地說:「我知道你是意有它指,但說這種話總是有失風範……」

  「我罵的就是你!」高昕讓何莫修把火又撩了起來。

  高三寶煩躁地抽著煙,「小昕!」

  「我不知道到底是怎麼啦!可天天要這樣過,乾脆不要活了!」她火氣十足地上樓,一路重重的腳步聲由近漸遠,何莫修仍想追上去。

  「小何,你就不要找她說話了。」

  何莫修轉身,「但是一切心病都是要說開的,我可以運用分析學……」

  「我不管你用什麼,可你和我們想的不是一種東西,你怎麼開導她?坦白地講,你還和以前一樣優秀,可你是因為同情留在這裡的,你不知道我們為什麼難受。」

  「我是中國人!高伯伯,我是沽寧人!」

  高三寶苦笑,「我知道,昨晚我警告你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現在這樣的事正發生在你我之間。」

  何莫修啞然了半晌,高昕重重的腳步聲又由遠而近,他擔心地聽著,「她下來了,我真的替她難過。」

  「你幹什麼?」高三寶突然被嚇了一跳,高昕手上端了一杆他收藏的老燧發槍。

  「我說過不要活了!」她把槍管照著窗戶捅了過去,碎裂的玻璃四濺,她並沒費心找目標瞄準,其實她也未必忍心朝個活物開槍,她只想把心裡鬱氣宣洩出去。

  「你沒把槍通條撥出來!」何莫修不顧死活地撲過去,把高昕撲倒在地上,但高昕已經打著了火門,轟然的巨響聲中整個槍管都炸裂了。

  高昕被自己製造的動靜嚇蒙了,看看壓在身上的何莫修,他被碎片劃破的頸根上正流著血,她頓時手足無措。

  何莫修摸了一下頸根,立刻也蒙了,他暈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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