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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六


  ▼第十章

  §1

  月光下,老饃頭帶著小饃頭在一塊蘿蔔地裡貓腰鼠竄,他們的目的地是菜地盡頭一間比乞丐窩好不了多少的木屋。

  小饃頭看看四周,忍不住抱怨,「爹,咱走得了,幹嗎還回來?」

  「家裡床腳下還藏著錢。」

  「你身上好多錢了!」

  「你懂個甚?這是賣命錢,那是血汗錢,一水的都是錢!」老饃頭拍拍口袋,讓那裡邊的銀圓發出他愛聽的響動。

  兩人小心翼翼地東張西望,如做賊一般鑽進家門。

  屋裡簡陋而凌亂。老饃頭在床邊的土坑裡掏出用油紙包著的銀圓。一共五塊,他小心地把這血汗錢放在桌上,再把所謂賣命得來的五十來塊銀圓也放在桌上,這無疑是一筆財富,他臉上熠熠生輝,如瞧見了自己的未來。

  遠遠一陣日語的喧嘩聲讓老饃頭驚跳了起來,趕緊把所有的銀圓全揣到懷裡。小饃頭操起鎬把,老饃頭無聲地奪下來,把兒子推到屋角。

  屋外是一隊巡城的日軍,正踐踏過菜地。一個日軍對老饃頭的家發生了興趣,從很大的屋縫往裡窺看。

  老饃頭躲在板壁後,一板之隔,他竭力屏著呼吸。

  一柄刺刀從板壁縫裡插了進來,貼著他的臉頰刮過。老饃頭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刀,眼珠緊張得呆滯,卻沒忘了死死摁住兒子。

  那刀終於收了回去,老饃頭往後退了一下,一塊該死的銀圓滾了出來,不偏不倚滾到漏縫中透過的月光之下,老饃頭下意識地一腳踩住。

  正要離開的日軍對地上那只破鞋又有了興趣,他隔著板壁一刀刺下去,把鞋挑了起來。剛從鞋裡脫出腳的老饃頭用光腳把鞋子下的銀圓夠到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日軍從壁縫裡把鞋挑到自己眼前看了看,然後嫌惡地扔掉,又看了看空無一物的地面,走開。在菜地裡踐踏的大隊人馬早已走遠了,他吆三喝四地追了上去。

  老饃頭在黑暗中久久地站著,直到被兒子推了一下,他驚跳起來,然後在屋裡尋找著廢舊木板,把這屋子的門、窗、所有的縫隙全部釘死。他用極高的效率把自己的破家變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籠子。

  §2

  歐陽醒來的時候,思楓已經不在了,他的手上握著思楓的衣服袖子,依然保持著趴的姿勢,兩條小腿懸在床外,他用這樣的姿勢趴了一夜。

  歐陽下床,掛了一晚上的腿全不過血,他一跤摔在床邊,正想爬起來,思楓掀開簾子進來,她把一杯熱水放在旁邊,扶他起來。

  「拉簾子拉簾子,別讓同志們看笑話。」

  思楓隨手拉上了簾子,「你的狼狽相怎麼總是讓我看到?」

  歐陽訕訕地笑,在思楓面前他很願意收斂自己的口才。現在他終於可以在光線下看看思楓的樣子,她蒼白也消瘦了許多,由胸肩到一隻胳膊全被繃帶包裹著,歐陽不由有些歉疚,「實在該我扶你的。」

  「一個快累死的人扶睡了三天的人?」

  「你傷得很重。」

  「比很多人算輕了。」

  「再重就見不著你了。」

  「但是見著了。」

  歐陽笑了笑,他不想在這個話題上糾纏。

  思楓從枕頭下拿出一瓶藥,那是歐陽專用的,她按老習慣把藥片放在瓶蓋裡,把瓶蓋放在熱水旁邊,歐陽安詳而感動地看著,「你一直留著這些藥?」

  「從知道你沒走就開始留,知道你是個留不住東西的人。」

  歐陽苦笑,「沒錯,每瓶藥都被我浪費了。」

  「吃吧,照老習慣你轉臉就找不著東西。」

  「謝謝,但是我不要。」

  思楓驚訝地看看他。歐陽摸出那個思楓寫了字的藥瓶蓋給她看,「慎服,保重。我要愛惜身體,這藥救得一時,害了一世,我得準備種新的活法。」

  思楓很認真地看了他一會兒,把藥片又放回瓶裡,把瓶蓋旋緊,放回枕頭下,「我幫你收好,可你撐不住的時候要說一聲。」

  「怎麼啦?」歐陽愕然,他並不能瞭解一個女人此時心思的細膩。

  「沒什麼。我覺得好像什麼都結束了,又什麼都剛剛開始。」

  「壞事都結束了,好事才剛剛開始。」

  「明知道你在說假話,聽了還是好受一些。」

  「知道是假的就不要說出來。也許以後咱就在這隱居了,一直到戰爭結束。」

  思楓終於笑了笑,「我不知道你這麼能瞎說。」

  「也許你在挖這地道時就想到了,有一天咱們的家會從地上搬到地下,挺好,比咱們地上那個家要好,跟鄰居串門子也方便。」

  思楓強繃著笑臉,「嗯,我一直是這麼想的。」

  「我是個懶鬼丈夫,我的妻子費多大心血造了這麼一處桃花源,我倒天天麻裡木足在睡懶覺。」

  「嗯,我也這麼覺得。」

  「很高興跟您所見略同,老唐同志。」

  思楓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歐陽笑笑,「都已經認了這地道是你挖的,那您當然也就是老唐同志了。」

  「……你當然會知道的,你那麼聰明。」

  「只是太喜歡刨根問底的一個笨蛋。」

  「希望你不要太生氣,這些年做了很多違背你心意的事情。」

  「跟你發過很多牢騷,可我想我要真見了老唐,先得感謝她這些年一直在保護我,費了那麼大心血。」

  思楓如釋重負地吐了口氣,「謝謝。」

  「該我謝謝,你們一直在保護我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不過我得先謝謝你,再謝謝老唐。」

  「這是我們應該做的,為每一個需要的同志。」思楓笑了笑,暈紅了臉,她意識到歐陽不加掩飾的熱情。

  「你叫我什麼?同志?」

  思楓慌亂地坐開了些。

  「簾子拉著呢。」歐陽回頭瞄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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