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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四道風撐起船從歐陽身邊劃過,「你就等著你的共党兄弟天亮來撈你吧!」

  歐陽已經沒力氣說話了,連蹬腿的力氣都沒了,他竭力想讓自己的口鼻浮在水面上,但還是秤砣一般沉了下去。

  「你趕快說,你是王八蛋!我撈你!」四道風喊著。

  但歐陽的腦袋都已在水面之下,不可能再聽見他說話。四道風伸手把歐陽抄了上來,扔在船幫上,歐陽臉色慘白,吐出幾口河水,輕咳了幾聲,苦笑,「謝謝,老四。」

  四道風氣得跺腳,「又玩我?一腳踢你下去!」

  「對不起,實在沒力氣說話了。」

  那不是裝的,四道風也看得出來,他看著歐陽,「現在怎麼辦?」

  「拿你們的話說,風緊,扯呼。」

  「扯呼?」

  「我還是斬立決的通緝犯呀,你好像不想我死吧,老四?」

  四道風明白過來,迅速劃著船離開。

  守備司令部裡,能找到的雨具都壘齊在門邊,司令部留守的幾個士兵還在往外搬。一陣槍聲讓他們放下手上的活兒,遲疑不定。

  龍文章大步出來,「城東南,河邊,抄傢伙。」他掃了一眼在門裡狐疑張望的兩特務,把士兵給他打上的一把雨傘推開,「扔了!雨淋不死人,槍可打得死人!」

  他迅速糾集了一小隊睡眼惺忪、衣裳不整的士兵,向著歐陽和四道風剛剛離開的方向趕去。

  §5

  唐真從夢中驚醒,她聽著樓下的門粗暴而急促地被人敲響,房東拿著截殘燭出來:「誰呀?」

  全無回應。門敲得更急,已經是在用腳踢。房東不敢開門,也不敢走開,「是守備團的軍爺嗎?」他湊到門前去看,一柄薄刃的戰刀從門縫裡紮了進來,房東只來得及發出一聲低沉的哀鳴,殘燭落在地上。那刀刃翻轉朝上,開始去撥動門閂。

  唐真從床上起來,先把灶上沸騰的藥罐拿開,然後從窗前探頭下望。殘燭的光映著大門前的一小群人,唐真正好看見三木,樓上窗戶裡透出的微光也引導著三木看見了唐真。三木肆無忌憚地咧嘴一笑,對著唐真拔刀出鞘,隨腳踩滅了那截殘燭,他們又淹沒在黑暗之中。

  唐真下意識地後退,撞在家具上,她的兩位家人都在酣睡,唐真的身子在發顫。她把床上的弟弟一把抱了起來,弟弟睡眼惺忪地發著抗議,唐真置若罔聞地去弄醒另一張床上的父親,用力過猛把半副蚊帳都扯了下來。

  唐真父親醒來,「小真,什麼事?」

  唐真輕聲地回答:「不知道。」

  唐真的父親昏昏然中也聽見了樓下的聲音,他撐起半邊身子,「靳三……」

  叫靳三的人正被日本人壓在被子下,掙扎著想要嘶喊,一個傢伙跳上床,舉刀狠戳下去。三木盯著樓上的方向,「不要留下一個。我們要在這裡建臨時指揮部。」他努嘴示意,幾個人出屋,關上了過道盡頭通向街面的大門,上閂。另一些日軍悄聲走入其他人家。

  唐真死死掩著父親的嘴,父親終於在驚惶中點頭。唐真鬆開手,聽著樓下細微的腳步聲,她掃視著家裡擁擠的家什,找不到一個可以躲藏的地方,她急得幾乎哭了出來。

  「真兒,帶小弟走,我是早晚就死的人……」唐真父的話一下提醒了唐真,她一把把父親扶起來,使勁撐著父親往門外走去。家門外的二樓通道上,堆積著所有小戶人家用不上又不捨得扔的家什,難以想像的雜亂中放了一口棺材。唐真讓父親靠在板壁上,她竭力想掀開那副棺蓋,可從買來就未開啟過的棺蓋不是那麼容易打開的。唐真急得直想哭,一雙手靠了上來,父親顯然對女兒的這個主意有些贊許,「你們躲進去。」

  唐真喘著氣點頭,這給了父親很大的動力,他半個身子都壓在棺蓋上,棺蓋發出重重的摩擦聲,終於開了。

  三木站在樓梯邊,聽著樓上清晰的摩擦聲。兩個日軍正提著染血的戰刀從一戶人家裡出來,三木指了指樓上。那兩日軍踏上樓梯,年久的梯板發出刺耳的聲音。

  父親靠在棺材上喘息,唐真用力把他掀了進去。她最後看了父親一眼,用力把棺蓋推上,樓下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唐真把堆在通道上的家什一力推倒,她希望這陣混亂能掩蓋剛才的嘈雜聲。

  頭頂上的巨響讓摸不著頭腦的日軍止住了步子,他們看看梯下的三木,三木輕聲地罵了句「渾蛋」,兩人警戒著向樓上邁進。

  把一口殘破的立櫃掀倒後,通道上已經亂得站不住人。唐真朝自己家跑去,在門前踩到一塊鬆動的樓板,半隻腳都陷了進去,她用力把腳拔出來,根本無心去看剮出的傷口,她沖到家門前,現在必須給自己找一個躲藏的地方,她突然傻了,被她遺忘的小弟正在父親的床上酣睡。

  §6

  龍文章和他的士兵在河邊搜索著,四道風扔在河裡的那具屍體被拖了上來。龍文章扯開那難民服裝的衣領,露出下邊的日軍軍服,他嫌惡地放手,「通報蔣司令。你們,跟我搜索城區。」

  龍文章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後終於作罷,「這鬼雨是把什麼都澆沒了,你們挨家挨戶搜。」

  一個士兵嘀咕:「這時候?會被老百姓罵死的。」

  龍文章瞪他一眼,「你們要不要試試被我罵死?」

  士兵連忙轉身砸響了一家最近的房門。

  唐真家裡。兩名日軍終於踏上了樓,從凌亂中邁過。唐真家門開著,昏黃的燈光亮著,她家是樓上唯一的住家,自然成了唯一的搜索對象。

  兩人掃視那一覽無餘的家,一人在門前警戒,一人進屋,用刺刀往薄壁的櫃子上戳刺,打開櫃門,裡邊只有幾件寒酸的衣服。他轉而去搜索床下,這屋裡也就這兩個能藏人的地方,床下沒人。

  唐真藏在打開的門後,環抱著自己,一手緊掩著嘴。在驚駭中止不住癱軟。

  唐真的父親從棺蓋的狹縫裡看見自家的門,他知道女兒藏在那裡,也知道女兒很快就會被發現。他毫不猶豫地舉起拳頭,用力敲打在棺材壁上。

  日軍聽到這響動,立刻轉身,屋裡的日軍也疾沖了出來,兩人遞個眼色,微笑著向棺材接近。

  唐真閉上了眼睛,棺材兩邊的敲擊聲一下下地傳來,無能為力的感覺滲透了全身。

  兩個傢伙掀開了棺蓋,其中一個立刻被唐真的父親揪住了衣領,兩個人毫不猶豫地把刀戳了下去,這種殺戮的狂喜讓他們如此投入,再沒人去注意身後的房門。

  唐真的父親一聲不吭地忍受著一刀一刀的痛楚。唐真拖著癱軟的身子挪向衣櫃,她沒有眼淚,但在痛哭,父親就這樣隔著一扇板壁被人殺死。

  三木一邊聽著樓上的動靜,一邊從門縫裡向外窺看。守備團的士兵挨家挨戶在砸開房門,被吵醒的人家開始亮起燈光,但那離唐真家還很遠,她家所在的那條街仍然是黑漆漆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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