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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


  §7

  四道風拉著歐陽在漆黑的巷子裡拐來拐去,于無路處又走出一條路來。歐陽心情如此爽利,以致四道風有些妒忌,「那麼高興幹什麼?又給你配了個匪婆子?」

  「不是,哈哈!」

  「有那麼高興的事情說出來有福同享好嗎?」

  「沒什麼,你不會愛聽。」歐陽微笑著。

  「你是教女學生吧?是不是女學生特好糊弄?說說你怎麼糊弄女學生吧,算是有福同享。」

  「我不回答你關於匪婆子和女學生的任何問題。」

  一聲大響,四道風毫無預兆地把車扔下,歐陽險些摔下車來,他納悶地看著四道風,「你怎麼啦?」

  「我不拉你了!」

  歐陽下車,「本來就不用你拉,是你逼我上來的,要不我拉你?」

  「別碰我車!跟我聊女人丟份嗎?打剛才到現在一直陰著樂。」

  「什麼叫陰著樂?」

  「就是你那麼樂!」

  四道風的歡喜與憤怒都是不需要太多理由的,歐陽努力適應著,「我從來就沒有什麼身份,所以也沒什麼丟份,至於女人,」他苦笑,「在下虛度二十九年光陰,實在是一無所知。」

  「胡扯!我看你臉上包了天大的心事,其實就兩個字:女人。女人跟喝酒一樣都是上頭的,你看你看,現在你額頭上都是那倆字。」

  歐陽讓他說得有點發毛,訕訕一笑,還真摸了摸額頭,「我哪來的心事?我是在記路,你走的這路拐彎抹角我都沒走過,我得記路,要不天亮了回不來。」

  四道風其實也並不需要一個太堅實的理由,立刻就前嫌盡釋,「上車上車!我跟你說,這些巷子我要說第二熟,沒人敢認第一。哎,你也別記了,咱們回去吃點喝點,聊聊天下大事,天亮我送你回來。對了,你還回來幹啥?」

  歐陽忽然想起自己是個天亮就要走的人,立刻正經起來,「老四,我跟你說個事,是關於打鬼子的事,你有這個心,我們很歡迎。」

  「你們是誰?」

  「就是我的黨。」

  四道風悶聲悶氣地哦了一聲。

  「我們有很多人,我是說人才,比起來,我確實是不合適你想要我幹的事,我以後給你引見個人,比我有膽識,比我點子多,要說我是魯肅魯子亮人家就是諸葛臥龍……」

  當的一聲,車又被撂下了,歐陽這次有所準備,早扶住了車把。

  四道風氣哼哼地轉身,「跟你講古你就拿古事來糊弄我?門兒都沒有!老子看中你是給你面子,就算你姓蔣名幹也還是你!找個人來糊弄我?四道風是女人家踢的毽嗎?你直說什麼意思!」

  歐陽很認真地看著對方,無論四道風如何渾,總是個值得人認真的人,「天亮我就要走了,我不希望你那樣去跟鬼子鬥,我想告訴你,我背後有一些人,有組織和頭腦,也有經驗,他們歡迎你這樣的人,他們一定會……」

  「你背後的人?赤匪嗎?我見過,前些年他們腦袋掛在牌坊上的時候見過,沒什麼了不起的,惹事惹到丟了腦袋,那叫不會惹事。」

  歐陽有些躥火,「是沒什麼了不起的,我的黨如果跟別的黨派有什麼不一樣,就是他相信他跟苦哈哈窮哥們一樣,沒什麼了不起,而且也沒人會為了惹事把自己的腦袋掛上高處,那是為了理想。」

  四道風揮了揮手,「別跟我說虛的,一句話,跟我,上車;跟你那什麼,愛上哪兒上哪兒。」

  「真是對不起。」歐陽不用猶豫地走開。

  四道風瞪著走得輕鬆的歐陽,他比剛才更加惱火,「你知不知道什麼叫仗義?」

  歐陽頭也不回,「我不知道什麼叫仗義,這麼多年我都是一個人過的,我不大懂你的義氣。」

  「去死吧!全城都在搜你,你等著吧,沒我幫忙你的腦袋明兒就掛得高高的,你們這號人都是一臉死相!」

  這話讓歐陽很惱火,他轉身,鞠了個很歐化的躬,「那是不可能的。委員長幾年前已經用槍刑代替了砍頭,我們從那時候已經成了現代的文明國家!」他沿著長巷走開,四道風瞪著他,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巷角。

  離天亮還早,歐陽在黑漆漆的巷子裡獨行,他進了一條斷頭巷,巷子盡頭堆著居民的破爛家什。這種地方照常不會有人來,歐陽在雜物中清出個巢,拿個半邊破桶當枕頭放在身後,又拿出藥瓶,倒出幾片咽了下去,然後躺下休息。

  窄巷的天穹隔出了一條流動的星河。帶著一個期待,歐陽睡得就像在家裡的溫床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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