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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七


  沙觀止道:「侄兒,你重情重義我很歡喜,你不愛被人管束也由得你去,可是這日本人,你知道什麼根底?不知道根底的事你插什麼手?人但凡有點能耐,老覺得自己能怎麼怎麼,幹出很多荒唐事來,我那時要不是抽身得早……」

  「叔,給槍我記這個恩德,不給我自己去弄。」

  李六野挺身而出,「你敢跟大阿爺這麼說話?」

  沙觀止抬抬手,「六野,這是我的家事。」

  李六野欠欠腰,只有對沙觀止他才是真正的恭敬。

  沙觀止沉吟一會兒,道:「你是我兄弟留下的骨血,只要你要,這沙門的半壁江山都是你的,又有什麼恩德好記?我只想你記住,你性子剛烈,這槍又是大凶之物,槍給了你可不要惹禍上身。」

  四道風點點頭,「我一直記得叔叔的話。」

  沙觀止向身後揮揮手,片刻,有人端上來託盤,白布襯墊上放著兩對短槍,旁邊是一對鋒利的短刀。四道風的是一對諢名盒子炮的自來得,古爍的是一對白朗寧1900,兩人把四支槍收進了腰間,四道風手腕翻弄一下,那對刀已經不知去處。

  沙觀止沖兩人揮揮手,「實在有事,提我沙觀止的名頭。」說罷,拎著自己的槍,轉身離去。

  四道風和古爍從門裡出來,他熟絡地和其他幫徒拍肩搭背,然而,從古爍到每一個幫徒忽然變得緊張起來,原來李六野一言不發地站在臺階上,渾身透出一種殺氣。

  四道風笑嘻嘻過去,在李六野眼前晃晃指頭,李六野露在眼罩外的那只獨眼動都不動一下。他轉身走開。

  「你給我滾回來。」李六野低吼。

  四道風樂了,「給你?哈哈。」

  「敢跟我這麼說話的人都死光了。」

  四道風笑得直拿腳跺地,「對對,再跟我這麼說話,我就笑死了。」

  李六野掏了槍出來,四道風也沒耽誤,兩隻拿槍的胳膊撞在一起,腳下對踢了一腳分開,誰也沒落著便宜。

  李六野將眼罩換到另一邊,遮著的那只眼睛並沒瞎,戴眼罩只是他的個人愛好。他臉上是種要殺人的表情,四道風也沒了好臉,「別瞎指,我今天氣不順。」

  李六野哼一聲,「你剛到手的傢伙,沒裝子彈。」

  四道風蹙了蹙眉,「你是真想崩了我,還是以為我真會崩了你?」

  李六野頗有些沒趣,把槍收了。可總得找回些面子,他瞪著四道風道:「你得回來,大阿爺想你回來。」

  「叔叔要想我回來,自己會跟我說。現在幫裡事是你管,可不帶管我的家事。」四道風沖古爍招了招手,打算離開。

  「你那兩杆槍不管用!就這幾天,鬼子就會占了沽寧!」

  「你怎麼知道?」四道風有點詫異。

  李六野瞪他一眼將頭轉開,有些後悔說得太多。

  四道風不依不饒,「我知道,你急著舔小鬼子屁股。」

  李六野陰惻惻看著他,眼看又要動手,古爍忙不迭把四道風拖開,一邊跟李六野點頭哈腰,一邊小聲對四道風說:「你知道他換眼罩就想殺人,還惹他做什麼?」

  四道風意猶未盡地對李六野拍拍屁股,李六野氣得眼珠都快射了出來,古爍忙給他鞠了個過膝的大躬,拉著四道風急急離開。街燈把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經過白天的一通廝殺,晚上的沽寧寂靜得過分,長明燈和招魂幡幾乎遍佈了每一條空蕩蕩的街道。

  守備軍士兵在每一處主要通道壘上工事,看起來戒備森嚴。一隻毽子被那些穿著布鞋的腳踐踏,一個小男孩從門縫偷看那只毽子,他白天玩耍的地方將成為戰場。

  士兵們將一具無名屍體抬開。男孩茫然地看著,直到那血淋淋的屍體被夜色淹沒。

  小男孩被拉進去,唐真姣好的面容閃了一下,門關上,唐真拉著弟弟上樓。

  唐真家住在南方常見的那種幾戶同居的狹小木樓裡,一扇年久失修的上閂木門把他們與街道隔開,一條狹窄幽暗的通道連著住家的房門,通道盡頭是道窄而陡的樓梯,上去便是唐真的家。

  唐真把弟弟抱到床上給他脫鞋,「小弟,這些天不要到處亂跑,知道嗎?」

  「姐姐,街上為什麼那麼多死人?」

  唐真苦笑著讓弟弟躺在床上,她不知道怎麼跟一個孩子說這種事情,儘管她自己比一個孩子也大不了多少。

  唐真的父親在另一張床上的蚊帳裡咳嗽,「小真啊,把水拿給我。」

  唐真穿過擁擠的房間,從陳舊的家具就看得出來,她們家不寬裕,她在蚊帳邊站定,給蚊帳後的父親喂水。父親喝了兩口停下來問她:「今天街上怎麼那麼吵鬧?」

  「樓下店子開張,放鞭炮來著。」

  「你二舅說要打仗了,鬼子要來了……」

  「爸你別聽他,喝點酒就愛瞎說。」

  「他說今晚上來陪我說話,也沒來。」

  唐真怔了一下,低身給父親把被角掖好。

  蚊帳裡傳來一聲長長的歎息,唐真轉身離開。她回到自己的桌邊,桌在窗前,她關上窗,又攤開桌上的課本,她的筆在白紙上面抖動著,許久沒能寫下一個字。屋裡屋外,一片寂靜,連敢亮燈的人家也寥寥無幾,整個沽寧像一座死城。

  羅非煙的二胡聲在寂靜的夜裡隱隱傳來,是一曲《雨打芭蕉》,在這樣的晚上聽來像是哭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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