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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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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才拿過槍,忽然顯得有些難以啟齒:「副營長,對不起……五班沒配子彈的。」 高城:「你一發子彈也沒有?」他向他的士兵,「你們信嗎?這裡有個名副其實的槍王,可居然是個不配子彈的兵!都說槍法拿子彈喂出來的,成才,你拿什麼把自己喂成這樣?」 「報告副營長,因為開槍的機會少了吧,所以格外珍惜。」 「不止吧。你現在可比在七連手穩,心穩了,手也就穩,坦坦蕩蕩,比人少些坑坑窪窪。」 「我不穩。」 高城搖搖頭,從馬小帥身上抻出一個彈匣,扔給成才。成才換上實彈,一言不發地走向射擊位置,要跟他比量的幾個槍手互相交換著目光,尤其是那支不倫不類的舊槍,從外觀上說,師偵營的頂級射手實在不太看得上這個一身油泥的雜兵和那支槍。 指揮車上幾個大燈都亮了,幾道光束投射在射手身上,那樣的照明還不如不要,從光明地裡射擊暗處的目標加倍地困難。 射手臉上有些難色。 一輛敞篷越野車已經在遠處行駛,加著速,並且不規則地繞行著S線路。不是一般的難,師偵營的幾個射手已經在屏息甯神,成才安靜地站著,把原來的單手持槍改成左手托了步槍的槍管。 一個空酒瓶從那輛車上打著旋飛出,在星光下閃爍微芒,師偵營射手抬槍尋找目標,成才的槍已經響了,碎片濺飛。車拐著急彎,車上的人也把酒瓶往各個方向扔出,有時一隻剛飛出第二隻已經離手,槍聲響著,一片凌亂中成才的八一杠聲音獨特而有節奏地響著,他用一支自動武器在打單發,而從他開了第三槍之後,師偵營的射手已經只有望洋興嘆,他們就算能開槍,九五式槍的子彈也只來得及追趕那支老式步槍的彈道軌跡,然後從濺射的碎片中徒勞無功地穿著。 成才的動作幅度越來越小,任那車的駕駛員和扔瓶的人耍多少花招,他所做的只是微微調整一下槍口的位置,他現在的射擊狀態和袁朗如出一轍,一種沒有任何牽掛的純粹射擊。 許三多從指揮車裡的窺孔看著,作為最熟悉成才的人,成才這樣用槍他並不驚訝,他注意的是成才的槍。 成才現在很善待自己,他學會了珍惜。 這場射擊已經看得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即使成才的對手也會因成才錯失一個目標而歎息,但成才沒有分毫錯失。 瓶子扔得越來越多,快槍聲也響得越來越快,後來已經接近了手指扣動扳機的最大頻率。然後槍聲猛然停了,成才在待擊,但車上再沒扔出任何東西。 成才又贏了,默然著沒有任何表態,他很難受,因為本來寂靜的人群中在高城明確示輸後開始嗡嗡地議論,一種把他當成人物的目光,夾著兩個現在讓他很不舒服的字」槍王」。 「我不是的……多點時間練,那也不是什麼王……」 「成才,你要照自己心中的數,就得習慣被人叫。」高城又找補一句,「就像許三多以前被人叫傻子。」 成才並不太同意他,不願再被人盯著幹看,抽身想退,卸下了彈匣,並且立刻在人群中找到了馬小帥,他歸還那個彈匣:「射彈二十四發,餘彈六發。」 馬小帥愕然:「這也要還?」 「五班不配實彈。留著違規。」 「拿好吧,他有原則。」高城拿過成才那支槍,細細打量。 「我說你這槍好像被打成骨折一樣,你說也算折過,這話怎麼說?」 成才有點狼狽:「您知道的。」 「我知道的不細。好像被打斷了脊樑骨,拿膏藥一貼就重新裝人。本師不止你一個人去了老A,但你沒幾月就灰溜溜地回來,哪來的回哪,這怎麼回事?」 愕然的已經不僅僅是成才,也有五班,也有高城自己的師偵營。 成才:「我做了差勁的事情,以前活在狗身上了,我回來活得明白點。」 「現在就活在人身上了?你倒是很方便,想重新開始就重新開始了?」 「……」 高城笑:「說說看,這麼多人,就當言傳身教吧。」 「副營長,過日子總得爬起來過吧。」 「你這一爬起來倒好,把我整個師偵營給滅了。」他掂掂那支槍,扔還給成才,「這槍我問過,幹嗎粘這麼個幾百塊錢的地攤貨,搞得狙擊不像狙擊,突擊不像突擊,你說朋友送的。你那蠢朋友怎麼老幹這種蠢事?」 從成才到旁邊的任何一人,沒人阻止高城,只因為他是在場官階最高的人。 「您知道的,您也問過。以前活在狗身上了,交的朋友就一個……唯一一個,可他夠朋友。我看重的東西他也珍惜,他知道我來的地方沒狙步,就送我這個。」 高城繼續刺激著成才和指揮車裡的許三多:「滑稽人呐,就做滑稽事。」 成才:「如果您現在覺得滑稽了,祝您笑口常開。」 高城:「那人我認識,是個笑柄嘛。是不是,小寧?」 甘小寧欲言又止:「不是。副營長。」 成才:「那麼我們都是笑柄,我是遠不如他的笑柄。當兵的窮,戰友、團隊、堅持,除了這些什麼都沒有,但是……」他怔住了,他想起對他刺激甚大的那一天,袁朗在甄別上對他窮追猛打。想起袁朗在追問他的那六個字。 高城一副譏誚的表情:「說呀。說來給大家樂樂。」 成才的聲音低了很多:「不放棄,不拋棄,只有這些,飛機坦克、兵王槍王、巡航導彈或者航空母艦、死老A或者師偵營,跟這些比,都只是短命的玩具。連長,放過我。我知道現在說也晚了,可我真的好想鋼七連,四千九百四十四,那是我在七連的數字。」 高城陰晴不定地看著他。 成才:「或者您想怎麼樣都行。七連人最難過的日子被我逃掉了,我一直是個逃兵。」 高城伸出一隻手,似乎要大力拍他一下,但是他把成才擁了過來,擁過來附耳:「對不起,是因為你的朋友在裡邊。」 他放開了成才,對著指揮車:「你知道我為什麼擠對他,可你要看到什麼時候?好吧,天下大得很,選擇多得很,明白這個的人直接跟這裡的丘八說再見吧,祝你心寬了,放棄你自己,拋棄了我們。聰明人許三多,你會活得比現在舒服的。」 高城對著車體就是一記大腳:「可別跟人說你當過兵,尤其說當過七連的兵。」 大多數人是不知道車裡還有一個人的,所以詫然地聽著裡邊那個甕聲甕氣的哭腔。 那是許三多的聲音:「我沒有啊,沒要走啊。」 高城忿忿:「臉上寫著呢,你來告別的,看看我們,討個心安。」 「我想,可我還沒說呢。」 「我替你說了,滾吧!」 「可現在不想了啊。」 高城的怒髮衝冠裡帶上了些忍俊不禁,僅僅是為了嚴肅才強自維持:「媽個孬兵,就會賴賬!……鬧你個鬼的毛病,差點折了我大腳指頭。」他一瘸一拐地走開,臨走時拍拍成才的肩,呆若木雞的成才終於動了一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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