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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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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紅濤苦笑,現在輪到他難堪:「我媽身體不好,老婆總回家照顧。這小子打會走路就到處滾,這可好,教壞了,穿軍裝就是爸爸。」 許三多笑笑,把一隻手伸給何紅濤的兒子玩,那小子很認真地研究:「這個爸爸也有繭子。」 「得了得了,給你爸爸做點臉成嗎……許三多,有地住嗎?」 許三多茫然看看暮色,摸著小崽子的頭:「沒有。」 何紅濤:「住我這嫌棄嗎?老婆不在,咱們仨一雙人床,寬敞。」 許三多沒說話,何紅濤因這沉默而歡喜。 何紅濤住的是一間不會超出十五平方米的屋子。這樣大的地方放下一家必需的用品後自然不會再有多少空間,但在其中忙碌的何紅濤宛如一隻穿行林梢的蝙蝠,支上一張桌子,所謂桌子是我們會稱之為幾的折疊家具,放上一張椅子,雙人床自然可放得下另外兩個屁股,叮噹二五地挪進一個煤氣罐,與幾上的簡易煤氣灶相連。一張幾放下一煤氣灶自然再放不下什麼,於是羊肉白菜豆腐什麼的都碼在地上。 何紅濤一邊忙碌,一邊覺得有點赧然。 「地方醜點,剛提的副營,很快就換房,你晚來三月我就是有居有室。」 挺好!是挺好。煤氣灶上的鍋在蒸騰著水汽,關了聲的電視放著沒聲的新聞,擠得如此溫暖,何紅濤的兒子用一把玩具槍向許三多瞄準射擊,閃閃地製造著電子噪音。 何紅濤百忙中說:「你得躺下,得說我死了,要不他沒完。」 許三多把地上的菜排開了點,躺在地上。任那小崽子在身上折騰。 他看著水汽繚繞的天花板。 我又看見一個答案。平常、瑣碎、苦寒,但它是個答案。 何紅濤出了房間在隔壁跟人嚷嚷:「老么救災。支援雞蛋……有多少連鍋端……你才禽流感,又生化兵器……對了,以後再折騰我兒子剃了你眉毛,等你睡著,我有你屋鑰匙……對了,你們全團通緝的人在我屋呢……誰呀,你細細想,最好我們吃完了還沒想到。」 兩大一小的三個男人終於吃上了飯,何紅濤是最忙的人,忙著給許三多涮鍋子夾菜,忙著喂兒子,還得小心那毛手毛腳的兒子在這個小空間裡給搗出亂子。 許三多:「成才好嗎?」 「不知道。」何紅濤看看許三多,趁這當口忙給自己塞了口食,「我到營部隔三連可就多一層了,只知道他還在三連五班。怎麼他就回來了?」 許三多又問:「六一好嗎?」 「咱慢慢訪細細談好嗎?你很急著回去?」 許三多茫然,火鍋裡的蒸汽讓他眯著眼睛,這一瞬間那些在槍彈下斃命、在他拳擊下斃命的人又真真切切地重現。 何紅濤使勁嗅著:「煤氣開大了吧?熏得你好像要哭的樣子。」 許三多不說是也不說不是,起身幫何紅濤調整著煤氣。 門被輕扣了兩聲。 「滾進來,」何紅濤向許三多笑著,「你不是想瞭解六一的情況嗎?來了。」 許三多慌張站起來的時候幾乎把椅子撞倒,他瞪著那扇門,驚喜加著惶恐,他誤以為即將出現的是六一。 六一不說話,可能扛起一座山。軟弱的時候總可以借用他的堅強。 門被推開了,機一連連長兩隻手上拎了半打啤酒,站在門外,看見許三多他並不驚訝,只是許三多十足地驚訝。 許三多敬禮:「一連長好。」 一連長如在自己家一樣放鬆:「得了吧你,這屋哪有個大小的,要說大他兒子最大。」 他嘻嘻哈哈開著酒給許三多和何紅濤倒上而許三多至此一直看著門外,他期待著還有一個人進來。 「喝吧,許三多,歡迎回家。」 一連長順著許三多視線看了看,然後伸手把許三多的脖子扳了回來。 一連長:「看來你也不知道那發穿甲彈飛哪去了。」 許三多:「什麼……穿甲彈?」 一連長:「伍六一啊。那個名字叫得番號一樣的傢伙,說復員就復員,我管他去死。」 許三多:「去死……六一復員?」 一連長是沒一臉好氣,何紅濤使勁沖那傢伙使著眼色。 何紅濤:「一連一直在找你,找到通報全團連營幹部,誰見你立刻拉住。因為六一已經復員,復員後把一張匯款單寄到他們連部,是要轉交給你的。」 許三多錯愕而一連長苦笑,並且掏出一張匯款單放在桌上。 一連長:「這是你的事,還得管。錢不多,就三千,可是個數目,任務完成。」 許三多:「我不明白。六一復員?怎麼會……復員?」他問得遲鈍,臉上表情可一點不遲鈍,已經接近了兇狠。 一連長半點不軟地看著他,給自己灌了杯酒下去:「你也這麼看我,老七看我時像要殺我。知道安排一個司務長要費多大勁嗎?我只是一個小連長。」 「所以你們就讓他復員?」 一連長差點沒把杯子在桌上頓碎了:「我讓他?我讓他?!」 何紅濤用手拍著許三多,用眼光撫慰著一連長,現在要同時搞定兩個人:「兩位,小心輕放。不怪老么,這事是一連、一營、加上師裡老七一起辦的,不易,可總算辦妥了。老七從沒求過人的,這回求遍了,面子人人都要,可得看為了什麼。」 許三多:「那就說怪六一?」 一連長乾笑,何紅濤苦笑:「不怪他,說真的是我們服他。可確實是事情辦妥了,他復員報告也寫得了。他說他一條半腿也能走很遠,比我們想的還遠。你把那杯幹了滅滅火好不好?我兒子看著呢。」 小崽子毫不給面子地拍著桌子大笑。 伍六一的走是那麼的堅決,甚至於當時何紅濤、一連長和高城都求他留下來,但是他還是走了,一瘸一拐地走了。「做司務長太舒服了,實在太舒服了,我真有想過在這待一輩子,可一個兵……我是說,一個瘸子,就不敢太偷懶了,要不……以後瘸的就不光是腿了。」這是伍六一被高城打了一耳光後說的話。 何紅濤家火鍋在蒸騰,三個成年人看著蒸汽發呆,一個小崽子敲著自己的空碗抗議:「爸爸餓!」 一連長醒過神來,撿好的往小崽子碗裡夾,何紅濤摸著兒子的頭發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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