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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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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哲趴在草窩裡用高倍望遠鏡觀察,耳邊鳥語啁啾,視野裡漫無人煙,幽靜得讓他生懼。 許三多用一種步兵最習慣的姿勢蹲踞在樹幹下,沒輪值的隊友大部分在補昨晚沒睡的覺,但許三多在看一隻在他槍上爬來爬去的碩大山蟻,那只山蟻似乎頗有把槍管當家的意思,每當它往那裡邊鑽的時候,許三多就用手指把槍口堵住,迫使它換個地方。他介乎心事重重和憂心忡忡之間和那只螞蟻較勁,袁朗的話佔據了頻道:「你們的觀察位置仍有死角,往337K派人。完畢。」 老A:「派誰?完畢。」 許三多終於有了點精神:「我可以嗎?其他人都在休息。完畢。」 袁朗:「你不行。完畢。」 許三多:「我希望記住今天做過什麼。完畢。」 袁朗明顯是想了想。 袁朗:「許三多前往337K。完畢。」 對他的無所事事是個解脫,許三多立刻往那個位置穿梭。 靜默,許三多穿過樹林。 叢林裡,袁朗在摘花,並且已經摘了一大把,很講究地擺放著,齊桓一秒不肯鬆懈地警戒著周圍,於是袁朗把他的槍口當了花瓶,把稍次一點的花插在他的槍口上。 齊桓很彆扭地看看自己的槍口。 袁朗:「能逸則逸,該勞則勞。你以為林子裡就你一雙眼睛?空天地面,各路線報,情報分析,既然他們拖了支軍隊過來,也就沒打算讓他們再拉回去。」 齊桓:「是……這些花夠了吧。」 袁朗:「不夠,我們給他的實在是少了點……他搖了搖頭,苦笑,真說起來,你用不著總把槍端手上,倒是很有型,可現在沒鏡頭對著你。」 齊桓:「習慣了。」 袁朗:「是我不習慣,有橫著放的花瓶嗎?」 齊桓猶豫一會兒,很無奈地把槍口朝上背了,也就是默許了袁朗的花瓶。袁朗換了個角度看著,並且是真的心無掛礙地在欣賞著。 袁朗:「這一天可以很枯燥,也可以變得很有趣。你看看,以後你拿起槍不光會想起瞄準和射擊,會想起它還有花瓶的用途,你就又變得有趣一點了。」 齊桓:「嗯,我會記得您這話的。可現在我只覺得害臊。」 許三多從瞄準鏡裡瞄著齊桓槍口上的那朵花,他有點莫名其妙。然後他繼續監視他的區域,風聲如濤,山林疊翠,許三多紋絲不動看著那片亙古不變的山林。他突然很想成才,這種方式的戰鬥是他的至愛,在茫茫中尋找一點,一個目標,瞄準,鎖定,擊發。 成才、六一、班長、爸爸,你們知不知道?今天我二十三歲。像往常一樣,又要在崗位上度過這一天,旁觀、做分內的事,這樣過了這一天。二十一歲我丟了班長,二十二歲我沒了七連,二十三歲我會失去什麼? 他有些跑神,由林間看到林梢上的白雲,今天的天氣好得出奇,白雲的群落如同從頭頂奔騰而過的馬群。 就在此時的遠方。 一個人坐在山頂上俯視著五班的屋、五班的路,只有五班的地平線。那塊平展的岩石上放著一支八一杠步槍和一具絕不配套的瞄準鏡,那是成才。 就在此時的遠方。 一個穿著制式迷彩褲的人在走路,先邁出左腳,再提過去右腳,我們會叫他瘸子,但我們可能很少見過走得這樣有力的瘸子,這是伍六一。 就在此時的遠方。 一輛農用的三輪小貨車在稻田邊的公路上小停,一個人下了這種當地出租,一身俗套的西裝,很氣粗地付給人一堆毛票。這是許三多他爹許百順。 就在此時的遠方。 《生日快樂》的旋律在響,一個男人的手握著一隻嬰兒的手,兩隻手一起握著一支筆,這支筆在生日卡上畫出一個光屁股的嬰孩,然後他在信封上寫的地址是七連許三多收。這個家不寬敞但溫暖,不富裕也不貧窮,這是史今的家。 暮色西垂,叢林中,吳哲幾個正用汗巾把許三多的眼蒙上,當兵的沒別的,連汗巾都是迷彩。 對許三多來說命令就是鐵板道理,於是眼前成了一片漆黑。被吳哲幾個領著從林間走過,只能從蒙眼布裡看見一條線的地面。他聽見周圍有人在輕笑,似乎整個分隊的人都聚在他周圍。 許三多眼上的蒙眼布一下被拉開了,他發現他的戰友們把他拉到了山巒之巔,正對著一輪剛觸上山頂的落日,流金的世界耀得他滿眼生花,連自己也被染成紅色。 這種瑰麗讓他目瞪口呆兼之眼淚長流,後一個效應是源於忽來的強光而非感動。從來不安於室的老A們也安靜了,心情隨著這片金紅一起流動。 吳哲:「許三多哭啦!真是個感性傢伙!」 許三多擦著眼淚:「明明是被晃的!真漂亮。」 吳哲:「那是老天爺送你的生日禮物,這才是我們為你預備的。」 他把許三多扳過身來,許三多第一印象是面對著一個小小的花壇,然後明白那便是他的生日晚餐,儘管只是些野戰口糧和野果野菜,但他的戰友們精心地用野花野草在視覺上彌補了吃的遺憾。 一幫老A鬼哭狼嚎唱著《生日快樂》,難聽不夠,還要盡可能跑調和刺耳。 許三多怔著,似乎剛從另一個時空被拉到眼前的世界。 許三多:「怎麼……怎麼會這樣?」 齊桓:「是啊,有看頭沒吃頭。這個半吊子花匠弄的,活像個誆人錢財的禮品果籃。」 許三多:「我是說……怎麼在這時候?……這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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