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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一


  「都是我帶出來的……我帶出來的兵。」老馬又仔細看了看那些臉,他實在不是個多優秀的軍人,這時候都看不出什麼莊嚴來,倒是很透著家常。然後意興闌珊地歎了一口氣:「走吧。」

  他嘴裡輕輕吐出兩字,那是對那隊人的再見。

  然後轉身,走,那三個又張望了一眼,蔫蔫地跟著。

  史今等筆挺地峙立,他們這樣送走了一個班長。

  老馬卻說不看了不看了。最後掉頭真的走了,另外三個,只好蔫蔫地跟在後邊。走到車站才看到了許三多,老馬也不吱聲,激動得老遠就跑過去,緊緊地抱住,許三多不太習慣,掙開老馬,筆挺地給了一個敬禮。

  老馬一愣,感慨道:「好,好,許三多,還是你像樣。」

  一旁的李夢上去就替老馬捶背:「放輕鬆,放輕鬆,別激動!」

  「別煩!他們幾個都還像個人樣。」老馬說著給了李夢一下,「就你老跟我搗亂!」

  「我不是搞活氣氛嗎?我不是就怕你……那個嗎?」

  「我怎麼會那個呢?連長指導員要來,我說別來,忙你們的,你們誰來我跟誰急,我老馬頂天立地的不婆婆媽媽……」老馬說著,禁不住自己都有點那個起來,眼圈也忽一下就紅了。

  見了許三多,老馬滿意了。他想了想,突然對他們喊起了口令來:

  「立正!稍息!全班都有!向後轉!不許回頭!」

  大家先是一愣,莫名其妙地行動著,再回頭時,看見老馬已經躲到牆根邊抹眼淚去了。

  大家的眼圈就都紅了。最先抹淚的就是李夢。

  只有許三多一直地立正著,像是還不知道啥叫分離。

  「許三多,班長要走了你知道不?」老魏說。

  「我知道,我來送班長。」

  「那你咋不哭?」李夢抹淚說,「我們老兵都哭,就你不哭。你他媽以為自己長出息了?這麼感動的時候你不哭,你小子把我們都當娘兒們呢?」

  許三多說:「我答應過班長不哭的。」

  「我啥時候說過?」老馬問道。一邊問還一邊悄悄地抹著眼淚。

  「我是說現在的班長,七連三班的班長。」

  薛林抹著眼淚:「許三多,你不能這麼喜新厭舊啊!」

  「放屁!你們都給我瞧瞧!」老馬指著許三多,「你們都給我瞧瞧這許三多!瞧瞧人家,這才叫出息呢!這才叫當兵呢!尤其我說的是你,李夢,你瞧見沒?」老馬好像是真的激動了。

  許三多不知就裡,他說:「班長,我可以解散了嗎?」老馬一拍大腿說:「大夥兒瞧瞧,說了立正有啥事都不帶鬆勁的,帶兵要做不到這樣,乾脆打背包回家!我跟你們說我是這麼當的兵,你們還不信!現在看見啦?早跟你們說過,不是哪個部隊都像咱們班那樣的!」

  李夢說:「這小子現在給練得不像人樣,我就樂意縱情悲歡,長歌當哭,怎麼著啊?」

  老馬不理他了,只管使勁地捏著許三多,似乎想在走時從他身上帶走點什麼。他說:「三多子呀,你這條路走對了呢,你們那連是全團最牛氣的,你現在身上也有股牛勁了。」

  許三多說:「我沒有啊?」

  李夢的樣子真有點要那個了,他說:「他不傷心他來送啥?他以後要後悔的。」

  老馬劈頭就給了李夢一下,說:「口令裡有向後退這一條嗎?我就樂意他來送!老子當了五年兵,臨走時就是想有個真當兵的來送我!」說完,老馬正了正衣領,向大家敬了個標準的軍禮:「許三多,解散!幾年時間你們沒一個給我像個兵,到我臨走這會兒,你們一個個的給我像個兵!挺直了!別一根根拉麵似的!」

  站台上,李夢順便就想往地上坐,屁股上卻著了薛林一腳,回頭看看老馬和許三多那對,說著閒話,身形卻跟拔軍姿一般,似乎是拿定主意把軍人作風進行到底。李夢只好挺直了站著,使送行更像一個歡迎儀仗什麼的。

  老馬的語調也隨著身體明朗起來:「車快來了,老馬也要走人了,臨走前想了半天,送你們什麼。後來想自個一窮二白,只好送你們一人一句話,你們幾個願聽就給我聽著。」

  老馬一直挺拔著腰杆,他看自己的兵,他的神情又嚴肅又傷感:「第一個就是你,許三多,帶了這麼些兵你是最讓我驚訝的,你傻得像猿人進了城市似的,大公無私得跟個孩子似的,踏實起來跟個沒知覺的石頭似的。我羡慕你這份不懂事,無憂無慮的,我想你懂點事,又怕你懂了事就沒這踏實勁。你不知道你那份踏實有多好,要有這份踏實勁,李夢那兩百萬字的小說就該寫出來了……

  許三多,你是一定要在軍隊幹下去的,你這種人軍隊裡需要,你絕對能當好兵,可你還得當出頭的兵,就是千里挑一的兵,萬里挑一的兵,那就叫個兵王。」

  李夢點頭,說:「對,往下你就能提幹,當官。」

  可老馬說:「許三多要照這條道走,就不是許三多了,許三多,班長給你想得最多,班長想你不光要當好兵,還要做好人。咱們都是平平常常的人,我的意思是你不光聽命令把事做好,你也要想個明白。」

  許三多像往常一樣點點頭,他說班長:「我記著呢。」

  老馬回頭看看老魏:「說老魏呀,我就不說你什麼了。咱們倆差不多,除了心善人直,沒別的好處,該好好過日子的人就得好好過日子。軍隊對有的人會是一輩子,對有的人只是幾年,咱們都是後邊那個。薛林呀,我覺得你做生意是塊好料,你太會跟人交際了,老鄉連漢話都聽不懂,你竟能跟人扯一晚上。薛林笑笑地撓著頭,他說我那是閑的。老馬說別小看這個,軍隊裡練出來這些東西往往能用一輩子。還有誰?就剩你了,李夢。」

  李夢眨巴著眼聽著,列車卻駛進了站,時間還有一些,可老馬想了想,沒有說話然後拿起背包就走,頭也不回。

  「喂,說了他們你不說我,是什麼意思?」李夢忽然追了上去。

  大家突然覺得不能就這樣分離了吧,就又追上去,搶過老馬的東西,爭先恐後地往行李架上放,然後跑到車窗下,繼續與老馬話別。

  列車一聲震響,開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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