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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這一句,果然讓許三多為之一震,他掄起了錘。這一次,他竟砸准了,他心裡一下就來了信心了,但每一錘下去,都像是砸在伍六一的心頭上,也像是砸在史今的心上,慢慢地,幾錘過後,許三多自己都激動地流下了淚來。

  夜裡,熄燈號吹響之後,連隊的燈光便齊齊地滅去。

  月色從窗戶外照進來,許三多呆呆看著自己的上鋪,聽到有些輕微的聲響。史今明顯又是沒有睡著。許三多於是輕聲喊道:「班長?……班長?」

  過了一會兒,史今才吱了一聲,說:「我睡著了。」

  許三多說:「你沒睡著。班長,還痛嗎?」

  「不痛了許三多,別讓人聽見。睡吧。」

  「班長,我一定好好幹。」

  「別說這個!睡吧。」

  可許三多歇了一會兒,又說話了,他說:「我睡不著。」

  史今說:「那你閉上眼,數山羊。」

  許三多說:「我老家沒那麼些山羊,我數坦克車。一輛兩輛三輛……」

  許三多問:「班長,你也數什麼呢?」

  史今說:「我數兵,一個兵,兩個兵……」

  許三多說:「班長,你認識好多兵,裡邊有我嗎?」

  「當然有你。」

  黑暗中,許三多滿意地微笑著。

  許三多:「我會好好幹,不落在別人後邊。明年你不會走人。」

  史今無聲地苦笑:「好。你會為別人著想了。」

  許三多:「你不是別人。」

  史今呆呆地看著很近的天花板,這真是份很沉重的友情。

  「明天你請個假吧……去送老馬……你是他帶出的最後一個兵,跟別人不一樣。」

  許三多:「我有臉見他嗎?」

  史今:「現在有臉了,你現在是能為別人著想的人。現在快睡。」

  許三多點點頭,他合上眼睛,從輕輕動著的嘴唇能看出他在數著坦克讓自己入睡。

  那天忽然為我的人生找到一個目標,我的成績決定班長的去留,班長的前途由我決定,這讓我覺得……榮幸。這是我到七連找到的第一個意義。

  有意義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有意義。

  早上,七連的兵正在水房裡洗臉刷牙,伍六一就把許三多叫走了。倆人往過道去,走過那兩面旗,直走到過道盡頭,那是個沒人的所在。伍六一立定,就看看窗外,然後猛地回過身來,許三多下意識地閃躲。

  伍六一惡聲惡氣地說:「許三多,你以後不要在大晚上跟班長說那些事好不好?」

  「吵著你睡覺啦?」

  「你在害他。」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要是他們知道了非揍我不行。」

  伍六一瞪著許三多,後者拙劣地表示著友誼,但前者實在不屑于接受這種友誼。「不是為你好。我討厭你。」

  史今拿著什麼從水房出來,看見兩人,過來。「你們在幹嗎?」

  伍六一:「跟他我能幹嗎?」

  史今笑了笑,並且經過昨晚的事,他不大打算近期能看到伍六一的好臉。

  史今把手上東西伸過來,是把電動剃鬚刀。「去送你班長,注意軍容。刮刮你嘴上的小毛毛,許三多長鬍子啦。」

  許三多新奇地接過來,這東西對個沒刮過鬍子的人來說很有些人生歷程的意味。

  伍六一:「他媽的,叫個毛都沒長齊的傢伙害得……」

  許三多:「怎麼用啊?」

  史今:「我教你。」

  伍六一一句話沒完,叫兩人置若罔聞地晾在那,臉色也越來越難看,他看了看史今頭並頭在教許三多剃鬚刀的使用,哼了聲走開。

  史今在軍容鏡裡整理著自己的軍容,他今天穿著常服,對長期在訓練場上的七連來說,那是難得一穿的衣服。他的表情有些傷感。

  一輛泥濘的戰車停在修理場上,用高壓水龍頭沖洗,噴得也是霓光萬道。許三多匆匆走過,他已經換下了迷彩,穿上了常服,這就是史今所說的衣衫光鮮。史今在操場的另一邊,不止他一個,多了許多從沒出現過的士官,不說話,但很有默契,在某個連隊宿舍稍等一下,就又會出來一個加入他們。當人數接近一個加強班時他們就走向團大門,這是一個奇怪的隊列,這麼多各連隊的士官們走在一起,那個隨意拉出來的隊列絕不同于平時的作訓隊列。

  每個人都沉默,傷感,莊嚴。

  團長王慶瑞從自己的窗戶裡看著這個隊列。

  三連指導員何紅濤掐掉手上的煙,看著這個隊列。

  一輛拖拉機停在路邊,幾個兵下來,那是荒原上的五班傾巢而出了,老馬、老魏、李夢、薛林全部都有。老馬的行李是別人幫著拿的,他下車就看著遠遠的團部大院發呆。

  薛林說:「進去看。」

  老馬打算轉身走開:「不了,在草原上待久了,不習慣了。」

  李夢眼睛尖:「那隊兵走得怪怪的。」

  老馬回過身,看見史今他們的那個隊列走過來,並不出大門,自覺地在團大門內站成了橫隊。老馬的神情變得很怪,又感傷又嗟懷的,忽然大聲吸了吸鼻子。

  「敬禮!」隊列裡都是各先鋒連隊裡的佼佼者,那個齊刷刷如一人的軍禮絕不是五班的拖泥帶水可以比的,老馬身子都震了一下,拖拖遝遝地還禮。

  薛林問:「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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