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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王慶瑞愕然到正要吸進嘴的一口煙都沒有吸,看著他。許三多忸怩而沮喪,說真的他已經鼓足了勇氣,也絞盡了腦汁。

  許三多:「別的……別的我做不來。在新兵連最差的就是踢正步……五班有槍沒子彈,我就踢正步……天天踢。」

  王慶瑞:「那我該讓你幹什麼呢?政委一直建議我在樓道放一個兵,踢著標準的正步來回走著,像門神一樣。你願意嗎?或者替團部的衛生勤務傳遞文件,很細碎的事,我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許三多忽然想起件至關重要的事情:「發槍嗎?」

  王慶瑞:「好像給我送文件的人都不用背著八一杠。」

  許三多:「我……服從組織安排。」

  王慶瑞顯得略有些不耐煩,又拿起文件:「你好好想一下吧,我把這個看完。」

  於是又是枯燥的等待。在等待中許三多的眼珠子比剛才活絡了一點,就是說他有勇氣四下看看了。

  王慶瑞看完了最後幾行,發現許三多目光的焦點在他身後窗臺的一輛戰車模型上,那模型是完全按成才班上裝備的步戰車做的。許三多看得很專注,那東西對他幾乎意味著當兵的一切理想,濃縮的,熾熱的,高硬度裝甲包裹的一個小小天堂。

  王慶瑞:「喜歡這個?」

  許三多驚了一下:「嗯……啊!」

  王慶瑞自豪地笑了笑:「不能送給你。那是我親手做的。用105和122的彈殼焊接了整整一年,幾乎就像你修路。想要和得到中間還有兩個字,叫做做到。如果你做出讓我覺得值得的事,我會把它送給你。」

  許三多:「我……我沒有想要。」

  王慶瑞笑著搖搖頭,他整理桌上的文件,但他也發現許三多的目光幾乎沒有離開那個模型,「我知道安排你去哪了,鋼七連。」

  許三多:「我……服從組織安排。」

  王慶瑞:「這回我不問你願不願意了。」

  許三多:「服從組織安排。」

  王慶瑞似乎對這句話有些厭惡了,他拿起桌上的電話叫白乾事過來一趟。然後他等待,在等待的間隙中又仔細看看許三多,許三多已經恢復一開始那個自然的立正姿勢,也就是王慶瑞軍事生涯中沒見過幾個的標準姿勢。王慶瑞看得似乎漫不經心又若有所思:「許三多,很多複雜的事情其實是簡單的,只要你有心,新兵連學會的立正就是最標準的立正。很多簡單的事情又是複雜的,就像我一說,你立刻不知道什麼叫做立正。」

  許三多又立刻不知道怎麼立正了。王慶瑞看他的眼神像是微笑,又像淡淡的厭倦。

  何紅濤一直在團部門口等著,看見白乾事領著許三多出來,忙迎上去,一聽說許三多去的是鋼七連!頓時傻在了那,然後愣愣地看著許三多跟人走開。

  老馬和李夢遮遮掩掩過來,看見有團幹事陪著,也不敢上去搭訕。老馬只是急心急肺地問何紅濤許三多到底去哪兒了。

  何紅濤沒好氣地說:「咱們三五三團的一把刀,對敵人是尖刀,對訓練是剃刀,對自己是剔骨刀,你說他去哪兒?」

  「鋼七連?」李夢目瞪口呆地喊了一句,「他能在那待得了三天嗎?」

  老馬有些擔心,有些焦慮,他看著許三多的背影都帶著些許哀悼。

  鋼七連就是鋼七連,連值日兵都和別處不一樣,離老遠便站起來,一個乾脆有聲的敬禮弄得白乾事不得不老遠便把手舉到了眉際,嘴裡問道:「七連長在嗎?」

  值勤兵回答說:「連長去車場保養,指導員去食堂檢查衛生,請問首長是否需要立刻通知?」

  白乾事讓這兵的一絲不苟弄得有點沒脾氣:「算了算了,我在這等著。」

  許三多不住地打量著鋼七連的外圍,那個整潔,簡直不近人情,連操場上晾的鞋都全朝著一個方向。進連部的第一道牆上,交插著兩面鋼七連的旗幟,一面是「浴血先鋒鋼七連」,一面是「裝甲之虎鋼七連」。一個連隊的旗幟做得如此精緻,似乎正說明了這個連隊的一種殊榮。牆上,是幾個筆走劍風的大字:「訓練,訓練,繼續訓練。」

  最獨特的一點,在空地邊緣上樹了一塊板壁,每個兵都背誦過的入伍誓言方方正正一字不差地刻在上邊。

  過了一會兒,鋼七連連長高城和三班長史今,按照雙人成列,三人成行的規定,從外邊進來。白乾事伸著手迎向高城,高城的回應是敬禮,白乾事只好把手縮了回去,如果野戰部隊絲毫不讓的話,機關人員確實有些無所適從。

  白乾事訕笑著說:「團長給鋼七連推薦了個兵,好兵!團長特喜歡這兵……」白乾事的語氣裡很有些吹噓和推銷的熱情。話沒說完,高城的眼睛早已毫不打彎地直落到許三多身上,史今的目光也掃了過來,前者毫不掩飾地錯愕和惱火,後者有些親切和久別重逢的感情,當然,也有許多詫異。

  「呵呵!許三多,你是個好兵嗎?」高城的口氣有些輕蔑。

  「我不是。」許三多頓時就蔫了下去。唯一能讓他還沒掉頭就跑的,是史今溫和的目光。

  許三多和他的行李委委屈屈地蜷在過道裡,過往的士兵,基本上把他當成透明的。

  連部的會議室裡,高城正大著嗓門吼著:「不要!沒考慮就不要,考慮過了更加不要!轉了個大半年,他胡漢三倒又殺回來了!我不管他跟團長是什麼關係,言而總之,鋼七連的門對這個兵,永遠是關著的!戰鬥力不是憑個人好惡決定的,我現在就出去跟那個兵說,我讓他哪來的回哪兒去,鋼七連容不下舉手投降的兵!」

  史今竭力地攔著,但是對高城沒有一點作用,他還是一個人怒氣衝衝地喊著:「團長那邊沒發言權!他能比我更瞭解我的連隊。我的兵都是我一個一個選的,我這連的勇氣是一個一個激出來的!你知道什麼叫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嗎?一顆老鼠屎……」

  連指導員洪興國從樓道裡進來,很奇怪地問道:「你為什麼這麼反感這個兵?」

  高城說:「因為我記憶猶新,你是沒福看見,他被自家的坦克嚇得都舉起了雙手,他是投降,你知道嗎?你也不用說服我,你指導員同志還是去跟兵多做做說服工作。」

  史今終於忍不住說:「這個兵,給我吧。」

  高城冷淡地看著他:「理由。」一個永遠熱情的傢伙冷淡起來有點嚇人。

  「沒有理由。我就是想要這個兵,我不能不要這個兵。我保證把他帶好。」

  高城還是冷冷地道:「這不是理由。」

  史今長吸了一口氣:「我欠他。一個承諾。是在心裡說的!連長!就像七連的人在心裡對您說:連長,讓七連更像樣!跟這一樣!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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