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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張幹事帶點例行公事的厭倦:「現在開始工作吧。馬班長,今天來主要是採訪你的,咱們這就言歸正傳了,這路我也看見了,真是不易。讓我有種莫名的感觸。說說,我相信在你真人實事的敘述中,會有昇華。」

  老馬苦想,這種苦想簡直有些負氣:「升什麼華?」

  張幹事有些迂氣,繼續解釋說:「昇華即是說……」

  老馬打斷了他:「我知道啥叫昇華,首長。我在這天天都在等,等這個……昇華,可它沒升起來,也不怎麼華。」

  「老馬!」「班長!」

  幾個聲音是一齊蹦出來的,老馬看一眼,他並沒打算打住:「李夢、薛林你們別吵吵。」說著他看回張幹事,「今天我想說實話,首長。」

  何紅濤想阻止:「有情緒跟我說,五班長。」

  老馬沒理會:「不是情緒,是想開了的心事,叫啥……」

  「感悟。」張幹事提醒他說,這時他顯得比剛才有興趣得多的樣子,所有例常中終於有了例外。

  老馬沒理他們:「那我現在能說啦?等不來昇華,等不來凝華,等來的是日子疊日子,大眼瞪小眼……」

  張幹事忙不迭掏了本記下這生動的語言。老馬因此而愣怔了好一會兒,才接著說:「等來個新兵蛋子,來了這把我們幾個老兵油子給教育了!這路怎麼修起來的知道嗎?一個這輩子還沒打夠一匣子彈的新兵蛋子修起來的!怎麼修起來的?一個人修牆四個人拆牆修起來的!怎麼修起來的?拿心拿汗拿時間修起來的!什麼叫專心?沒見過他砌這路面你不知道什麼叫專心?我們愛自己做的事嗎?我們看看他我們再問自己……」

  李夢忍不住插嘴了:「班長,人家首長不是要聽這個……」

  老馬沖他揮揮手:「李夢,我們不是你要寫的小說,不是你的人物,不由得你安排的!」

  張幹事很有興趣地看著李夢:「你也要寫小說?」

  李夢:「是啊,是一本關於……」

  話沒說完給薛林搶斷了:「是光嚷開花卻永不結果的故事,跟我瞎忙的事一樣,所以沒啥好說。倒是那個新兵蛋子許三多,我們一直巨煩他,他來這還帶股新兵連的勁頭,我們為活舒服點都快把自個變成老兵油子。老兵油子不那麼緊張,能放鬆了。今天放棄一點,明天放棄一點,直到最後。」

  張幹事聽得興致勃勃,在一邊連聲說戰士們的談論多有思辨色彩,何紅濤只是苦笑擦汗搓手心,伴之以一定的若有所思。

  突然,張幹事想起來什麼事,掃了一遍眼前的草原上,卻沒有看到許三多:「這個新兵蛋子……許什麼在哪呢?」

  老馬嘟囔了一句,順手把李夢揪了過來:「替他!替他戳在本該他戳的崗位上!」

  遠遠的空地上,老馬推搡著李夢過來,一行人或左或右地跟著。地平線上終於能看見交會在兩條路盡頭的崗亭和紅旗,許三多小小的身影在五角星形的端口上站著。

  張幹事突然喊了一聲:「別吵!」嚇得大家都靜了下來。張幹事看著眼前的景象,好像發了半天愣,然後猛地一個激靈喃喃地說:「有一陣靈感襲上心頭咧,他媽的暴殄天物啊!沒帶尼康!這樣的景致用傻瓜數碼相機是拍不來的!等等,等等!」

  說著猛砸了一下腦瓜,從腰包裡掏出了一個大本子。那是一個速寫簿,但他的筆卻找不著。「我帶沒帶筆?我到底帶沒帶筆?他媽的我居然帶了支圓珠筆!」

  眾人也學了乖,發現只要不喘氣便不會挨這才子的罵。何紅濤猶豫了一下,才掏出支鋼筆,張幹事就手搶過來,撿塊石頭就把筆尖給拗彎了。

  何紅濤心裡不樂意,張幹事卻抽風似的在那筆走龍蛇。李夢想去把許三多替下來,給張幹事頭也不抬地喝住了。

  於是大家全都不敢動,是那種泥雕木塑般的不敢動。張幹事終於畫完了最後一筆,然後基本上癱了下來:「這種感覺,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張幹事剛剛畫完,老魏幾個就跑過去,把許三多摟著挾著,拖到了張幹事的面前,說是要讓張幹事好好採訪。

  張幹事卻搖著頭說:「我才情有限呀。我今天興致已盡,採訪也出不了好文章啦。」幾個熱情正熾的立刻如被霜打了一樣。誰都清楚,團部第一筆桿子說的下次,很可能是永遠沒有的事。何紅濤看著自己的筆,心裡挺不是個滋味。

  團部的靶場,一輛主戰坦克正在原地射擊,四下裡震得塵土飛揚。坦克轉入行進射擊,穿行於靶場障礙之中,坦克裡的駕駛員簡直像在耍特技。

  101號車,乘員:王慶瑞,蕭勵,劉寰,段蒼松。得分,一百零八分。一輛主戰坦克發動機全開,原地射擊,四下裡震得塵土飛揚,

  王慶瑞就是團長,他一從坦克上下來,就發現張幹事在邊上站著。

  團長一把抓住張幹事:「老張,恭喜你啊,在《解放軍報》上看到你畫的畫在全軍美術比賽上得了三等獎,畫得挺來神,可哪有那麼大個五角星能讓兵站在上邊啊?你瞧人家評論你,這是結合了象徵主義與寫實精神的作品。你跟咱當兵的玩什麼象徵?要實在!」

  「報告團長,評論咱就不說了,可那畫,是完全寫實的。我畫的地方就是咱團的地盤,畫的兵也是咱團的兵。」

  「有鬼了。我這團裡還有什麼地方我不清楚的?」

  「團報上紅三連五班那幾個修路的兵,您也看見了?」張幹事提醒團長,「咱們八十年代曾經想在那兒修路……」

  「你這是對著和尚罵禿子。修路那會兒我就是那排的排長,動了全排力量,可最後還是泡湯了,沒錢嘛。」

  「可他們用五條路構成了我畫的那個五角星,這已經是創作的雛形。您猜他們修這路花了多少錢?五塊錢的人民幣!也就是說他們僅僅用了買花子的五塊錢!」

  王慶瑞陷入了思考:「我是聽說五班在那修了條路,那是我當年一個加強排也沒幹成的事。」

  張幹事能咋呼的時候絕不放過:「不是一個班,是一個人。修這路的人就是畫上那個兵,那天我是特意畫他去的!要的就是有感而發!據我深入瞭解調查,他修這路還頂住了來自他人的非議和冷嘲熱諷。他還一直自覺自律,堅持嚴格的軍事技能訓練。」王慶瑞仔細看看張幹事信心滿滿的臉,終於信了個三四成,這三四成已經能讓他有些許的感慨。

  他越聽越有興趣了:「如果真有這麼個兵,我是說如果真有的話,放在五班是浪費他,應該放在這戰車裡打衝鋒。」他是一團之長,他說話的時候,總會有人在旁邊注意地聽。

  回到屋裡,團長就讓人把電話打到了紅三連連部,接電話的是指導員何紅濤。接完電話,他騎上摩托車,就到許三多他們的草原上來了。

  那一周,是五班歷史上見到指導員次數最多的一周。

  何紅濤是來要人的,點名讓許三多跟他馬上回團部。許三多一聽倔勁就又上來了,死活不走,他捨不得他的五班,捨不得他的路,也捨不得他的老馬班長。

  老馬用班長的口吻跟許三多吼道:「許三多,你要服從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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