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蘭曉龍 > 士兵突擊 | 上頁 下頁 |
| 一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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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龜兒子,他沒出息,我想蓋房,他一口就吃掉一塊上好紅磚!為啥叫許三多?因為打出娘胎,我就看他沒出息!生一個是兒子,生兩個還是兒子,生三個就只能是龜兒子!——瞧這縮手縮腳的樣!」 緊張之下,許三多被生噎出個幹嗝,這如同信號,許百順暴怒之下一個巴掌摔了過去。 史今終於站了起來,看著那位父親和兒子撕扯,他後悔這趟家訪,又對那個弱者充滿同情,他想分開他們。他看看村長,村長隱約地微笑著,一副司空見慣的表情。 史今:「老前輩,聽我說!」 許百順終於停下了手,看著他。 「我……能不能單獨跟他談談?」 許百順猶豫,兒子的那張拙嘴大家有數。 這是件事,它有原則。你我說了都不算。 許百順看看兒子,目光裡飽含著來自一個父親的憂心與威懾:「說你想當兵。」 也許一生中許三多也難得看見父親這樣認真的表情,他剛被打成欲哭不哭的狀態,怔怔地看著父親出去,而史今看看站在一邊的村長:「我想單獨談。」 現在院子裡只剩下史今和許三多兩個人,前者嚴肅地看著後者,並不打算掩飾同情,後者手足無措,也不知在擦眼淚還是鼻涕,剛才那頓揍給他帶來的羞辱遠大於痛苦。 史今倒了些水遞給許三多,許三多猶豫一下接過,然後史今聽著水流在對方喉嚨裡發出的聲音,他想著措辭。 許三多帶著哭腔:「是他自己要生的!兒子越多越好,他一生就是三個!生我那會兒他恨不得在大喇叭裡廣播,瞧我,三個!三個都是兒子!」 史今在苦笑:「我知道,小兄弟。」 許三多仍低著頭,也不知在臉上胡嚕什麼,他對稱謂的改變並沒什麼反應,就如對兒子和龜兒子的差值並不在意。 「想當兵嗎,小兄弟?」 許三多終於有點反應,偏著頭看著院門外,父親和村長都站得很遠,但是都保持在可視範圍。許三多看著父親的背影發呆,「想。」 「為什麼?」 「當了兵,爸不會再叫我龜兒子了,他踢不到我打不到我,叫我什麼,我也聽不見了。」 史今安靜地看著他。 許百順和村長各看著一向層層疊疊的遠山,因為兩個人憤憤不平地儘量保持著背向。 看來已經沉默了好一氣。 村長:「你幹嗎跟我爭?出了這山,做人是要聰明的,我家成才是人精,當過兵,回來好接我的班。你家那個呢?出去幹嗎?回來又幹嗎?餓了吃,飽了睡,用得著這趟累?」 「有病!你兒子不想餓了吃,飽了睡,我兒子就活該餓了吃,飽了睡?」即使面對著沒邊的山野,許百順仍是一臉的不服。 就許三多來說,現在他話比較多,因為史今的樣子溫和而誠懇,最重要的,會被他列入不具威脅的行列,「我初中畢業,可老師說我學得扎實,是真學。成才他高中畢業,可他不好好溫課,初中他盡打我小抄。」 史今臉上若有若無地有些微笑。 「我膽可不小,成才他們盡在墳地裡嚇我,可沒嚇著,有時像被嚇著了,是裝的,要不他們老沒完。我不是不敢看殺豬,我是……那是……就是……」 史今幫他找了個詞:「就是不忍心看。你是好孩子,心善,看不得人受苦……不是人也一樣。」 許三多有些驚喜:「嗯哪嗯哪。」他迅速地看看史今,史今若有所思,並不緊逼他,那真讓他放鬆。「其實我更想上學……書裡好多有意思的東西,真的。可爸說它們今生跟我沒相干……」 史今在苦笑:「是的。幾年兵役,復員回來弄好了能找個工作,是在縣城裡,可不是這山裡,那就叫走出去了。」 「你也這麼想?」他驚喜的,但是同時又懷疑著,「我不知道這對不對。」 史今不敢再苦笑了:「我沒這麼想。我們那沒人這麼想……幾乎。」 他仍被許三多懷疑地看著,史今撓了撓頭。 「好吧好吧,我知道你爸他們怎麼想,因為我跟你是半斤對八兩。我在家排四,吃飯時候家裡人就碗上插兩筷子,說,給你個豬食槽,給你個攪料棍。我能念完初中是靠扛揍扛出來的,每買個作業本是靠一頓笤帚把子換來的……」 許三多沒心沒肺地傻笑,史今正懷念加溫馨地在說,只好打住。 許三多:「我家那個叫老竹筍炒肉。」 史今:「對。你們這南方,趁竹子。」 許三多:「後來呢?」 「後來?當兵了。」史今幾近沮喪地歎口氣,他甚至在懷念著,「我爸再不打我了,還說老四是史家最出息的。」 那對許三多來說真是天堂一樣的前景。 許三多:「真的?」 史今忽然意識到許三多在轉什麼腦筋:「許三多,我不是說……」但是來不及了。 許三多:「我能像你這樣嗎?」 史今趕忙道:「你不能像我這樣。」 往下說話就很費勁,因為史今是這樣一個人,即使在一個語氣詞上,他也想到要照顧對方情緒,而許三多又是那麼易被打擊到的一個人。 「我不是說我多好,我可不算什麼好兵……不是說你差,你絕不是你爸說那樣的……唉,許三多你以後會有條好路的,可不是這麼走……為這麼個原因當兵……嗯,也算個客觀囉。可是……許三多你知道嗎?你是個好人,可不是好兵……我跟你說這些徵兵時絕不帶說的,因為家訪已經結束了,你不合適當兵,是個人就能看出來……唉呀許三多,我跟你囉嗦這麼多就是想說你有很多路可以走的呀!」 許三多從一個低谷掉進另一個低谷,他又開始在臉上胡嚕,讓史今很擔心他立刻坐地大哭。 許百順和村長一路撕巴著進來。 許百順:「這事不公平。家訪時候你在你兒子旁邊的!」 村長:「人解放軍說了要單談呀!」 許百順:「龜兒子,跑!跑給解放軍看看!」 從許百順進院許三多就變回了無措而茫然的樣子,沮喪還寫在臉上,他茫然看著自己的老爸。 史今也很莫名其妙:「跑?跑什麼?」 許百順:「龜兒子屬兔子的跑得快!當了兵肯定也跑得快!」 他撈張凳子沖許三多砸了過去:「跑呀!龜兒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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