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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最後一個酒瓶在將落地時炸得粉碎。

  成才翻身起來的時候,掌聲才轟然地響了起來。高城只好搖著頭苦笑不迭地過來了,而成才正掏出武裝帶上的那個空彈匣裝上,卸下那個還有餘彈的彈匣。

  高城又一次服氣了,他說行了行了,我就沒打算比過你。只是想讓我的兵看看槍還有這樣打的。成才將彈匣遞過來說:副營長,還給您,還有六發彈。

  槍王,六發子彈你也要還給我?

  報告副營長,本班不配彈,就算留下一發也是違規。

  高城點了點頭,接過那個彈匣,順手拿過成才那枝怪模怪樣的槍。大家都很愕然,因為他只手拎著槍指向那輛指揮車的方向。

  他說成才,為什麼你的槍這副鬼形樣子?說難聽點,跟被打了骨折一個樣?

  成才說副營長,這您問過……

  我忘了。

  我自己改裝的。

  為什麼要改裝?如果我沒搞錯的話,你這是運動汽槍上的瞄準鏡,兩三百塊一個的便宜貨,連軍品規格的腳巴丫子也夠不著。

  成才很愕然,這種愕然是因為高城說話的刻薄,並且愕然立刻變成壓著的憤怒。

  他說副營長,因為這是我的戰友送給我的,他知道我喜歡狙擊步槍,也知道我呆的地方甚至沒有子彈。

  你不覺得你這把槍的樣子很滑稽嗎?說白了,你不覺得你的戰友很滑稽嗎?

  周圍的士兵都愣了。

  成才也幾乎要憤怒了,他說副營長,如果您覺得滑稽……那是您的事情,我一點也不覺得……半點也不覺得……滑稽,我的槍也許滑稽,我的戰友不是。您明明知道他的,許三多,最好的步兵,鋼七連守到最後的一個人,我的戰友,老鄉,夥伴,我的兄弟……

  高城在幾乎眾多義憤填膺的目光中點了點頭,然後在人們的瞠目結舌下,對著指揮車就是重重的一腳。

  他說:你這個不知自愛的王八蛋!聽聽人怎麼說你!你又憑了什麼就可以作踐自己?

  那一腳踢得也過重了,那可是十幾噸的鐵傢伙。

  高城瘸著走開了。

  愕然的人們忽然聽到車裡傳出來一串嚎啕的哭聲。

  愕然的成才一愣,但他第一個明白過來。

  成才連忙打開艙門,把車裡的哭聲放到了外邊。

  而與此同時,成才也笑著哭了。

  成才和許三多兩人緊緊地抱成了一團。

  已經散開的士兵們仍帶著方才的驚訝餘燼。炊事班終於忙著在草地上陳設他們那頓簡陋的飯席。席天幕地的宴席中,一盆盆爆炒蚱蜢端上來了,那就是偵察營的特色菜。

  許三多一手筷子一手饅頭大口地吃著,成才在旁邊拼命給他往餐盤裡挾菜。在這裡許三多才忽然覺得餓,發現自己從離開基地後就沒吃過能算是飯的東西,也明白連長為什麼要說作踐自己。

  狼吞虎嚥的許三多,看起來要健康多了。成才把自己的饅頭也放在許三多的盤裡,他說你多吃點,別噎著。許三多,你幾頓沒吃飯了?

  許三多搖搖頭。高城從身後過來,又端來一個食盒讓成才接著。

  成才回過頭:謝謝副營長。

  高城甩著瘸了的腳:我就不愛聽鋼七連的人沒口子說謝謝。

  成才笑了:王八蛋再說,連長!

  這就對了,成才,我也不知道你碰上了什麼事,可以後別那樣了,貌似兵味十足,其實是對所有人充滿警惕。老A怎麼殘害你了?

  是,連長。老A沒殘害我。

  許三多擦著嘴:對不住,連長。

  高城追問:你的心事還有嗎?

  沒有了……暫時沒有了。

  暫時就暫時吧,大概你以前太純淨了,可是許三多,人沒點心事不算是活著的。我就覺得什麼無憂無慮是句害死人的屁話,有顆人心就得有憂慮,沒心沒肺咱就不說了。許三多,你已經是成人了,我這當連長的只能送給你這句話。

  許三多猶豫著點了點頭。

  高城忽然看著成才:怎麼著?你還是樂意在這兒呆著,不去我那偵察營?

  成才遲疑著:……兄弟們剛像點樣子,我不能就這麼走了。

  高城戳穿他的謊言:你明知道你這班戰友已經很像樣子,你不在的話他們可能會做得更好。

  成才終於說:我不想去偵察營。

  你想去哪?偵察營已經是全師最好的作戰部隊,說得狂點,也是全集團軍最好的。

  我還想去老A。成才說得是斬釘截鐵的,許三多和高城因為他這一句都滿臉驚詫地看著。

  高城幾乎是有些生氣:你不是剛……

  剛被淘汰,但還可以再試試。成才並不回避這個問題。

  高城眼都不眨瞪著他,成才也又恢復了那種冷若冰霜但風紀十足的姿態。

  高城:你覺得他們是最好的嗎?

  成才:沒到見真章,誰知道什麼最好?

  高城:那你幹嘛一定要去?

  成才:我在那兒栽過跟鬥,連長。

  高城點了點頭,一言不發地走開。

  許三多猶豫不決地看著成才的背影。

  成才歎了口氣:別笑話我,我還是以前那個樣子,使足了渾身勁只是為個自己的目標。

  許三多說不是的,成才,你自個都知道你跟以前不一樣。

  燈光漸漸地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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