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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回到基地的第二天,一疊厚厚的復員報告便擺在鐵路的桌上。

  鐵路的手在那份報告上重重一砸,說:我就見不得這副婆娘養的小樣!多大個事?失手殺了人,真槍實彈有那些唧唧歪歪嗎?這就復員?你去問他知不知道調教出一個老A要多少心血?他以為這是跟對象拌嘴呢?這是逃兵!

  袁朗靜靜地看著氣急敗壞的鐵路,他說大隊長,他還是個沒有對象的大孩子,他也沒有在戰場上拖著槍撒丫子逃跑。

  他要敢那樣我就斃了他!

  我想我們應該體諒一些他的苦衷……

  他的苦衷?戰場上你不殺敵就被敵殺掉,就這個苦衷!鐵路奇怪袁朗超強的耐心。

  大隊長,咱們都是在這軍營裡泡過了半輩子的人,我問您個話……您殺過敵嗎?或者說您殺過人嗎?

  鐵路被問的有些不好意思:沒有。七九年那會子血書白寫了,沒輪到我那連上。

  我也沒有。真刀真槍沒少練,可我真不知道看著一條命在你手上灰飛煙滅是什麼感覺?……他殺了,用刀子,血流在自己身上,面對面看著那個人一點點死去,瞳孔擴散,體溫消失。

  那又怎麼樣?鐵路不想認輸,不想放棄如此優秀的一名老A。

  袁朗非常認真地回答:我想那滋味不好受,隊長。他一直癱在那兒,是被幾個兵從死人旁邊拖開的,那時候我看著他就想,這個兵要好好休息一下了,這些年他實在太累了。

  鐵路猶豫一下,最終妥協地扁了一下嘴:休息可以,復員絕對不行。

  袁朗表示絕對贊同:當然不行,我可不能讓我的兵帶著這麼老大個疙瘩去做老百姓。

  你小心處理……就算沒了疙瘩也不能做老百姓!鐵路的臉上還是掛著不放心。

  許三多的決定立刻成為老A團體的一等大事,這些非同凡響的士兵們,都使出看家本領揣測,思考著應對許三多的方案。然而大家沒有方案,對著一個不跟你應戰的人,你有什麼方案。

  吳哲拿了個一次成相的傻瓜機在不間歇地照著,將那些照片一張張扔給許三多。但許三多理都不理。吳哲終於沒了耐性了,他說許三多,我這一個卷可就剩一張了,你總得給我個花枝亂顫吧?許三多這才很勉強地笑了笑,但那笑反而讓人覺得更加的難看。吳哲氣了氣得將相機扔在了一旁。

  袁朗看著那些照片時,也氣了。他看見許三多照了一桌的照片,有有站著有的坐著,但都一個比一個的發呆,都一個比一個的苦著臉。

  袁朗放下照片,便命令道:許三多,跟我出來一趟。

  報告隊長。

  不是許三多,而是吳哲。

  吳哲的突然插話,讓袁朗有些意外,他問什麼事,吳哲?

  吳哲說:如果是我,我也會受不了;如果是我的話,我也會天天晚上做惡夢;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早就很對不住隊長您啦,就是說我做了烈士了。

  袁朗立刻理解了他的用意,他說你這小混蛋,你怕我虧待了你的戰友是嗎?

  很多餘的提醒,隊長。吳哲說。

  袁朗苦笑著出去了,許三多在後邊默默地跟著。

  一直走到靶場,袁朗才停下來。

  盡頭閃著隱隱約約的燈光,有槍聲在間歇地響著,一隊兵正在壕溝裡練習夜間射擊。

  袁朗找了塊乾淨地面坐下,回頭看看許三多。許三多搖搖頭。袁朗無奈地說:許三多,這是近一周,你最常見的動作,還真他媽的有些習慣了。他頓了頓回到正題:你問心有愧嗎?因為遞上去那份復員報告?

  許三多說:還好。

  還好?袁朗撓了撓頭:你這渾球,這話我跟我老婆都沒說過你這幾天讓我都想白了頭髮。

  隊長,您想罵就罵……用不著給我留面子。許三多真誠地說。

  罵不解氣。袁朗對不遠處射擊壕裡的一名老A說:中尉同志,把你的槍拿過來。

  那名戰士被這位神勇的大隊長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二話不說就跳了出來,把手上的自動步槍遞給他。袁朗隨手卸下彈匣,看了一下,把槍從一個極其刁鑽的角度扔給許三多,許三多下意識地接住,而且從槍著手就完成了一個待擊姿勢。袁朗又扔過來彈匣,許三多左手輕輕動了一下,那個彈匣已經裝上。

  袁朗從心裡開始苦笑了。

  他說許三多同志,你看看你,你怎麼還可能回去做老百姓?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原有的信念,他曾經付出很多從老百姓做到老A,也肯定可以從老A做回上榕樹的許三多。袁朗似乎讀懂了許三多的心,說:對,你肯定能做到,這我信。說句怪話,有些同志放到肥料堆裡是個耙頭,放到戰場上就是把利器……許三多,我說你是個糞耙,你不笑,你也不生氣?

  許三多訥訥的,不笑也不生氣,他看看那名中尉,想把槍還回去。

  袁朗知道許三多需要的不是勸解而是時間:別急。許三多,那天你們在訓練場耍槍花還被我罵了,你再耍給我看看。

  許三多盛情難卻,將那枝短小精悍的突擊步槍在手上耍了幾個花。

  這槍怎麼樣,許三多?袁朗問。

  好。適合中國人身高,射擊良好,彈道穩定,我們老部隊好些人要進A大隊兵就為搶先摸上這種槍。

  步戰車怎麼樣?潛水服怎麼樣?直升機怎麼樣?

  好,都很好。我……很高興我有跟別人不一樣的經歷。

  那我告訴你,你經歷的所有東西都只能算是玩具,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堅持。

  許三多發著怔,旁邊那名中尉同樣聽得發呆。又一陣震耳欲聾的齊射傳了過來,夜色下的袁朗眼睛亮得嚇人:……好了,把槍還給人家吧,別耽誤他們訓練。

  許三多猶豫了一下,他知道如果復員報告通過的話,這大概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摸槍了。袁朗一直目不轉睛地看著,直到看見許三多的一絲戀戀之色,很禮貌地將槍遞還給那名中尉。

  袁朗謝了那名中尉,繼續看著許三多,而許三多則忐忑不安,欲言又止。

  袁朗終於又開了口:你不用那麼難受,我先告訴你,報告沒有通過。許三多是明顯松了一口氣,但表情也顯得更加沉重。袁朗接著說:我一直在想怎麼讓你輕鬆一點,甚至想帶你去戒毒署看一看,可我想那沒用,你不會因為別人幹的壞事就原諒自己。最後,我決定……袁朗的手在黑暗裡揮了一下,又一個什麼飛了過來,許三多接住,那是個裝得硬梆梆的信封。

  這是兩千塊,我今年的私房錢全在裡邊。袁朗說。

  ……隊長?許三多看著袁朗,捏著那個信封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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